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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人ID:sail1234

申请文章名称:<沙粒><沙漏>


转载理由:以前看过这两篇文章,很喜欢,所以想让更多人的来分享这两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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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sail1234是我在花园的ID.


沙粒 by 裴礼



沙粒 by 裴礼



文案:
這個人真醜,瘦長身材,膚色棕黃,眉眼之間相距甚寬,鼻樑扁平,輕抿的嘴唇薄成了一條線,對愛美成性的容飛揚來說,不小心看見這種長相本身就是一大罪過,更別提莫名其妙地被這個醜八怪挑落長劍,可是,可是為了完成義兄的遺願,他也只得犧牲小我,色誘這個身懷天下第一武功,偏偏又是天下第一醜的男人,幸好以他縱橫情場的風流實力,這點小事還難不倒他,既然看不入眼,吹滅蠟燭在黑暗裡用「摸」的總行了吧!不過說老實話,這個男人「摸」起來還滿不賴的……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隱藏著無數的沙粒。每個人都在不停地尋找,如果你很幸運,那麼最終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粒沙。」多情卻無情的容飛揚碰上專情又認真的西門毓秀,他何時才明白,停留在手上的,就是屬於自己的那粒沙?



前言

从小就喜欢武侠小说,大家小家也算看了不少,也曾有过意气风发想要痛饮杯中酒横刀立马的热血青春,然而……这些实在是离生活太远了。
于是开始尝试着写些文字,把一个个珍藏于头脑中的故事改头换面一番,兜兜转转,也还是脱不了武侠的圈套。我喜欢那些豪爽至骨髓的侠客,那些有点阴险却依然不失大家风范的反面枭雄,还有那个风雨飘摇却能够快意恩仇的江湖,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是有意思的。所以我努力,在自己的世界里缔造一个理想中的江湖,游离于生活之外的江湖。
文字之于我,是一种与人交流的方式。我会盯在电脑屏幕前隔是分钟刷新一次期待回帖,我会在星期六的早上起个大早构思故事大纲,我会在枕头上翻来覆去为把结局写成团圆还是悲情而矛盾……因为被大家喜欢,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写小说之于我,是另一种人生。很多演员都说,扮演不同的角色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因为你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不同的人生。然而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加幸福,因为我是导演,我能够创造出不同的人物,也同时沉浸在他们的悲喜之中,安排给他们或悲凉或幸福先苦后甜的人生——不管怎么说,大家喜欢就好……^^

《沙粒》其实真的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在目前众多的小说里,算不上太好,当然也算不上太坏。
这只是一个武侠的世界,其中有一些本性纯良的人,演绎的是那样一个虽然不至于荡气回肠,却也许能让人在掩卷之时露出会心微笑的爱情故事。感动,只存在于瞬间,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够带给大家一丝感动,哪怕转瞬即过也好。所以——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隐藏着无数的沙粒。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如果你很幸运,那么最终你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粒沙。」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谢谢~~(鞠躬~~掌声再大一点~~鲜花~~)


第一章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隱藏著無數的沙粒。每個人都在不停地尋找,如果你很幸運,那麼最終你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粒沙。

假若你是一個行走江湖的人,那麼你就必須瞭解有關「玄霄宮」的事;假若你連「玄霄宮」都不知道,那麼你就根本沒有行走江湖的資格。
四年前以弱冠之齡登上玄霄宮新一任宮主之位的西門毓秀乃當世第一高手,其內功深不可測,劍法出神入化,憑藉著一身「玉肌功」及「孤天十七式」橫行江湖,所向無敵,有「孤天絕劍」之稱。只是由於玄霄宮地處沙漠,宮中之人甚少踏足中原,即使入關亦來去匆匆,大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勢,因此,關於它的種種傳說也日益趨向神話化,成了每一個武林中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洛陽。
蝶紅樓。
煙花三月,牡丹爭豔吐芳,美不勝收,只不過蝶紅樓裡爭的卻是豔麗多姿、軟玉溫香的女子和清秀可人、柔順溫雅的少年。怪不得來往的商賈名士、文人騷客乃至武林中多金多情的少俠公子均忍不住在此流連徘徊、駐足忘返——這蝶紅樓內收羅的標緻佳人,是整個洛陽城中首屈一指的美貌無雙,單憑那樓內的兩大紅牌纖冰和落雪便已令其他同行難以望其項背,只餘下汗顏的份。
纖冰,女,芳齡十八,身材高挑豐滿,歌喉婉轉動人,那如絲的媚眼兒一拋,灑落萬千風情,絕對勾魂攝魄;落雪與纖冰恰恰相反,是一個纖細秀麗、楚楚動人的少年,一雙如泣如訴的眼眸柔情似水,如若哪位一不小心失足跌落,只怕是溺死其中亦心甘情願。[幸福花园]這纖冰和落雪對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無一不曉,論才情、論樣貌均無可挑剔。只可惜這二位俱是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人,若想成為他們的入幕之賓,不但要捨得花大把的銀子,更重要的是,須得讓他們看得順眼。迄今為止,能同時獲得此二人青睞的幸運兒只有一個,那便是中原武林第七大派風劍門的少主「追月狂劍」容飛揚。
提起容家的大少爺,一表人才、英俊不凡、瀟灑出群自不在話下,那「風流」二字尚遠不足以形容其萬分之一。十七、八歲的年紀已踏遍各地煙花柳巷、秦樓楚館,不論是白道中端莊嫻淑的名門閨秀,還是黑道上妖嬈任性的刁蠻女子,無一不被容大少爺超凡入聖的魅力迷得暈暈乎乎、死心塌地。正所謂:遊遍花叢,眾人皆醉;處處留情,從不濕鞋——能在聞名遐邇的蝶紅樓裡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者,唯容飛揚一人。

「容大少,」精緻雅靜的小閣內,一個風姿綽約的豔麗女子輕啟紅唇,軟語綿綿。「何事如此愁眉不展?」
「唉,」容飛揚愁眉苦臉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令無數少女為之心醉神迷的俊美臉龐,「還不是被齊大哥給傳染的。」
「容大少,」瞥了一眼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衣冠不整、發絲糾結、面容憔悴、神情黯淡地捧著一整罈子酒直著脖子往嘴裡灌的潦倒大漢,纖冰嫣然道,「齊公子這是為情所困哪。」
「為情所困?」容飛揚挑了挑飛揚的劍眉,不解地道,「他剛娶了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為妻,江湖上誰不稱羨?可是他為什麼不在家中享受美人的軟玉溫香,卻偏偏要從冀北風塵僕僕地跑到這兒找我們一起喝酒買醉,還每天喝得爛醉如泥……」
「你以為齊大哥是自願成親的麼?」一個外表斯文清秀,與容飛揚的陽剛俊挺截然不同的另一類型的美男子訕笑道。
「不是自願,難道還是被迫的?」容飛揚瞅向比自己大了足足兩歲的兒時玩伴——今年方及弱冠,卻已被眾多江湖朋友譽為「妙手聖醫」的馭雲山莊少莊主雲馭水,失笑道,「總不成是梁枕秋拿刀子逼齊大哥娶她的吧?」
「拿刀子的並不是梁枕秋,」雲馭水淡淡道,「齊大哥此次成親,完全是出於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容飛揚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雲馭水娓娓敘道,「齊大哥原本已與一位名喚『丁寬』的姑娘兩情相悅、私訂了終身,但是齊伯父和齊伯母卻以對方來歷不明為由,強迫齊大哥迎娶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
「噢——」容飛揚恍然大悟,「這有何難?男人三妻四妾不過平常而已,齊大哥完全可以把那位叫什麼『寬』的女子也一併納入齊府。如果捨不得委屈了她,乾脆將她扶為正室,和梁枕秋平起平坐不就行了?」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是用下半身來思考的嗎?」雲馭水不無嘲諷地道,「他日你容大少成親,想必遠遠不止三妻四妾,總得要個三十妻四十妾方能盡興罷?」
噗哧——一直佇立在一邊靜靜聆聽的落雪忍俊不禁。
「喂,你想跟我打架嗎?!」容飛揚沖著雲馭水怒目而視,「我這麼說有什麼錯?!齊大哥可以跟那位……寬姑娘商量一下……」
「只可惜那位姑娘是個心高氣傲的烈性之人,」雲馭水悠悠道,「早在半年前聽聞齊大哥即將成親的消息後便已走得無影無蹤——自此之後,再也沒人能找到她的半絲足跡。」
「所以齊大哥才會如此頹喪啊。」終於明白了前因後果的容大少好心地上前勸慰,「齊大哥,天涯何處無芳草,人走了便罷,何必為了區區一個女人這麼喪魂失魄?若傳了出去,豈不有損你『冀北俠刀』的威名?」
「我……不要什麼……威名……」英俊的面龐上佈滿了青色的胡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男人斷斷續續地道,「我……只要她……只要她……回來……」
「齊大哥,」雲馭水正色道,「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梁枕秋想想。你既娶了她,卻又拋下她不聞不問,這又令她情何以堪?」
「那個女人……」齊駿冷笑,「她還以為我不知道……當初若不是她暗中慫恿我父母以死相脅,我又怎會……好。她想要齊夫人之名我便給她,」他咬牙切齒,神色獰猙,顯見得已對梁枕秋恨之入骨。「不過,她這輩子也休想我會碰她一下!!」
「齊大哥……」容、雲二人對視一眼,眸中不約而同掠過一縷憐憫之色——昔日豪放不羈、灑脫隨性的颯爽男兒為了一個「情」字竟被折磨至此……
「你們不用同情我……」齊駿醉醺醺地道,「我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不好了!!」樓下忽然跌跌撞撞地沖上來一個人,正是此間的鴇兒,她氣喘吁吁,神情驚惶。「有、有人……來、來找齊、齊公子……」
「找……我……」齊駿茫然抬首,醉眼朦朧,「誰……」
「莫不是梁枕秋找上門來了?」容飛揚微微蹙眉。
「不、不是的。」鴇兒喘著氣道,「下、下麵有一大群身穿白衣、腰纏紅巾的人湧入大廳,口口聲聲說要找齊駿齊公子,還把咱們蝶紅樓的護院打得鼻青臉腫……唉呀,若非老身跑得快……」
「白衣……紅巾……」齊駿猛然一躍而起,用力甩了甩頭,踉踉蹌蹌地沖向門口。
「齊大哥,」雲馭水閃身攔住了他,「我們尚不知對方是何來路,不宜冒險……」
「我第一次見到寬兒的時候,她就是一身白衣紅巾的裝束!」匆匆拋下一句,齊駿一把推開雲馭水,萬分急切而又興奮地直奔樓下而去。

蝶紅樓大廳。
鶯歌燕舞、柔美旖旎的氣氛一掃而空,膽小的客人已早早奪門而逃,剩下幾個膽大的則閃在一邊等著瞧好戲。[幸福花园]大廳左右整齊地分列著兩排身著白衣、腰束紅巾的男女,不多不少共二十人,一個個白衣飄飄、男俊女秀、脫俗出塵。尤其是領隊的一位身材高挑、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容貌端麗雋秀,肌膚白皙細膩,鼻樑高挺,烏黑的眼珠充滿著靈氣,便連蝶紅樓的纖冰、落雪尚要遜其三分顏色。少年身後四名英俊的白衣漢子抬著一頂紅色軟轎正靜靜地佇立在大廳中央,轎簾低垂,難窺分毫。
「請問哪一位是齊駿齊公子?」一個優雅柔和、極為動聽的男子的語聲自轎內緩緩傳出——這句話問的正是並排站立在軟轎前面的三個人。
「我是。」齊駿強抑住內心的激蕩,長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
「原來是你!哼,枉你號稱『大俠』,卻是個人面獸心、始亂終棄、禽獸不如的東西!」原本侍立在轎前面無表情的絕色少年聞聽此言登時面色丕變,破口大罵,還擺出一副亟欲上前拼命的架勢。
「阿恕。」轎中人輕輕喝止,聲音不大,卻飽含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是。」少年即刻垂眉斂目,努力壓下心頭悲憤,沉默不語。
「請問齊大俠是否還記得『丁寬』?」轎中人依然十分客氣地詢問,只是說到最後二字,平穩的語氣中稍稍地透出一絲哀傷。
「當然記得!」齊駿一迭聲地道,「她在哪兒?一切可好?!」
「她已經死了!!」少年大聲道,瞪向齊駿的眸光中充溢著仇憤與悲傷。[幸福花园]「她是被你害死的……你這個殺人兇手!」他咬牙切齒,「還我姊姊的命來!」
鏘。
長劍一閃,凌厲的劍光飛射而至。
鐺。
容飛揚疾步拔劍側身,替自聽見心上人噩耗後便如遭雷殛,而後又呆若木雞的齊駿擋開了這迅如閃電的一劍。
「這位小兄弟,有話好說,何必衝動?」——容大少一向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對美人說話當然不會疾言厲色,自是好言相勸,溫柔以待。
「哼。」奈何對方卻一點兒也不領情,少年身隨劍走,不退反進,一劍斜斜上挑,直取容飛揚面門。
好劍法。
容飛揚心內暗贊,手腕一翻,輕輕巧巧地再次擋住了對方的攻勢。少年猱身而上,其劍法非常古怪,出手既准又快,令人眼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隨著一連串「丁丁當當」的兵刃交接之聲,轉瞬間兩人已走了二十餘招。
——這究竟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劍法?一旁觀戰的雲馭水愈看愈是心驚。自己這個青梅竹馬的兄弟雖然生性好色,但武功卻著實不賴,在武林十大排行榜上即使擠不進前三,倒也能夠穩居第七。如今不知打哪兒突然冒出這麼一個無名少年,居然能跟江湖上排名前七位的高手打得如火如荼、平分秋色,確實大大出人意料。更何況,這個少年的主人、隱藏在軟轎內的神秘人物尚未真正現身——今天的局勢,似乎相當不妙啊……
「阿恕,」轎中人出聲呼喚,「退下。」
「是。」
少年高聲應答,只是一時半刻卻抽身不得——高手過招,豈是想退便能退的?
一道耀目的劍光陡然匹練而起,速度快得讓人連眼睛也來不及眨。[幸福花园]在場所有的人都沒有看清楚這一劍是從何而出,又是如何穿過對戰雙方如驟雨般頻頻交接的劍網,加入戰圈的。大家只聽到「當、當」兩聲脆響,兩把長劍同時墜地,只見第三個人正氣定神閑地收劍入鞘,對著尚處在怔忡之中的容飛揚抱拳而立。
「容少俠,承讓了。」
眾人這才看清了這個人的的相貌,一瞧之下,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此人身材頎長,偏瘦,膚色棕黃,眉眼之間相距甚寬,鼻樑扁平,輕抿的嘴唇薄成了一條線——此等長相,已不能以奇特怪異來形容,只能歸之為醜陋。而對天性愛美的容飛揚來說,象這種醜八怪是絕對敬謝不敏的,更何況,這個醜八怪還莫名其妙地挑落了自己的長劍——他這輩子從未見過比這還醜的人,也從未見過比這更為絕妙的劍法。
「你怎麼知道我姓容?」容飛揚沒好氣地反問(敗在美人的劍下也就罷了,今天卻偏偏敗在這麼個奇醜無比的醜八怪手上,真真讓容大少爺的心情不爽到了極點)。「你又是誰?!」
「在下西門毓秀。」白衣人一派自若,「今日得見風劍門的精妙劍術,在下不勝榮幸。」
「玄霄宮的……西門毓秀?」容飛揚張大了嘴,當今天下的第一高手居然長成這副德行——這可是容大少爺萬萬始料不及的事。
「西門宮主,」雲馭水拱手道,「不才雲馭水有一事相詢。」
「原來是馭雲山莊的少莊主,」西門毓秀客氣地回了一禮,「不知雲少莊主所問何事?」
「在下想知道,」雲馭水直視著西門毓秀,神情凝重,「西門宮主此次不遠千里、長途跋涉,可是為了替丁寬姑娘報仇而來?」
「不是。」西門毓秀醜陋的臉上現出一絲黯然之色,「阿寬臨終前再三懇求,我已親口答應不再提『尋仇』二字。」
「師父……」他身後的絕麗少年拿一雙噴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依舊呆立不動的齊駿,張口欲言。
「阿恕,」西門毓秀擺了擺手,狹長的雙眸中隱隱流露出幾分對齊駿的鄙夷與不屑。「把東西還給齊公子。」
「……」少年默不作聲地抬手自懷中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紅色錦囊,毫不客氣地以發暗器的手法直沖著齊駿的腦門丟去。
「齊大哥。」雲馭水於半途截下錦囊,小心地遞至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的男人跟前。齊駿茫然接過,怔怔地瞅了半晌,才默默打開錦囊,一隻晶瑩剔透、巧奪天工的玉鐲赫然現於掌上。
「齊大哥,」湊過頭來的容飛揚唬了一跳,「這不是你家祖傳的龍鳳綠玉鐲嗎?」
「寬兒……」齊駿握緊了手中的玉鐲,癡癡凝望,思緒完全沉浸在與丁寬共同度過的那段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裡……她溫柔的言語、燦爛的笑靨……觸手可及……若不是自己的猶豫不決與怯懦退縮打碎了這美好的一切……
啪。
玉鐲斷成兩截,鋒利的缺口霎時戳破了掌中的肌膚。血,沿著掌心滴滴滾落;淚,順著眼角狂湧而出……肉體的疼痛又怎麼比得上心頭無盡的悔恨……
「她……」齊駿止不住地渾身顫抖,「是怎麼……死……」說至此,再也接不下口。
「阿寬回到大漠後便一病不起,」西門毓秀瞧著齊駿痛入骨髓的模樣,歎息著道,「半個月後就……」他語聲略帶哽咽,「我看得出來她非常喜歡你,否則也不會苦苦為你求情……」
「寬……」齊駿心中大慟。一旁的丁恕早已泣不成聲。
「她臨終前讓阿恕把這只鐲子還給你,」西門毓秀安撫地拍了拍丁恕的肩,「我們此次踏足中原,便是特來替她完成這最後的一個心願。」
「她……」齊駿的眸中盛滿了傷痛與乞求,「能不能讓我……再見她的……遺容……一面……」
「人死不能復生,再見何益?」西門毓秀淡淡道,「她的遺體已經火化,骨灰依玄霄宮的規矩也已灑入大漠。」
「……那她……有沒有……什麼話……」
「有。」悲憤滿面的少年倏然一把抹幹了臉上的淚痕,斬釘截鐵地道,[幸福花园]「但願生生世世,永不相逢!」他冷冷冷冷地瞪著面色於一瞬間慘白如紙的齊駿,「我姊姊要我把你的東西還給你,從此之後,丁寬與齊駿恩斷情絕!下輩子,不、下下輩子,她也不想再見到你!!」
!!!!
寬……原來你……恨我至此。
噗。
一口鮮血猛然自齊駿口中噴射而出。
「齊大哥!!」
容、雲二人大驚失色,一左一右同時扶住了齊駿搖搖欲墜的身軀。雲馭水立刻伸手搭向齊駿腕脈,臉上頓時一片灰暗。
「自斷心脈……」他喃喃道,「齊大哥,你這又是何苦……」——自震心脈,神仙難救。
「什麼?!」容飛揚難以置信地大叫出聲,「齊大哥,你幹嘛這麼傻?!難道你打算為那個女人殉葬嗎?!情人死了可以再換,命卻只有一條啊……」
「我……有一事……」
「什麼事?」容飛揚眼圈發紅,「我容某人必定竭盡所能!」
「是啊,」雲馭水眸中含淚,「你有什麼……」他說到一半,剩下的話全哽在了喉裡。
「把我……」齊駿艱難地吐出,他以哀懇的目光直直望向西門毓秀,「把我的骨灰……跟寬兒……灑在……同一個地方……求求你……」
「……抱歉。」西門毓秀緩緩搖首,「你非我玄霄宮之人,恕在下難以從命。」
「齊大哥!」容飛揚怒瞪了西門毓秀一眼,「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的骨灰帶到大漠,完成你的心願!」
「謝……謝……」聞言,齊駿安心地闔上了眼簾。武林中人盡皆知——容家的大少爺雖輕狂無忌,卻言出必行,凡其允諾之事,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容少俠,雲少莊主,」西門毓秀微一抱拳,「告辭了。」
「西門宮主,」容飛揚急急相詢,「不知各位下榻何處?」——既然答應了齊大哥的委託,自然不能讓唯一的線索就此溜走。
「……泠月客棧。」沉吟良久,西門毓秀最終仍是給了答案,跟著足尖一點,半空中身形一折一轉,整個人輕飄飄地滑入軟轎。這一手輕功,端的是漂亮瀟灑之極。
「如果能夠只看他的背影……」容飛揚顯然有些沉迷于對方優美飄逸的空中姿態,言下不無感慨,「唉,為什麼他的臉……」
「我覺得……」凝視著玄霄宮眾人遠去的方向,雲馭水若有所思地道,「他對你有好感。」
惡……容飛揚打了個寒噤,全身的雞皮疙瘩抖滿了一地。他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是說……他對我有意思吧?」
「這不是你的拿手絕活嗎?」雲馭水瞥了瞥苦著臉的容飛揚,「我會負責安排好齊大哥的後事。」他以一種決斷的口吻道,「至於齊大哥的遺願——就全靠你了。」
「……」
——甲戌年三月十二辰時,西門毓秀與容飛揚相識於洛陽城之蝶紅樓。[幸福花园]這一年,西門毓秀二十四歲,容飛揚年僅十八。



第二章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男女老幼,千奇百怪。每个人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与人谈几次情说几回爱,在花前月下做些风流雅事。说起这个,无疑是容大少最为擅长的,要他去勾引一个人,可谓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比切西瓜还容易。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些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西门毓秀当可算得一个。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只能对同性产生爱慕与欲望的人。所以,当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的西门毓秀遇到了容飞扬这么一个阅人无数的情场老手,便注定了其悲惨生涯的开始。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容飞扬便天天光顾冷月客栈登门拜访,诚邀西门毓秀赏花观月、游山玩水,容大少英俊开朗的笑容和妙趣横生的言语给西门毓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本的好感渐渐堆积满蓄,进而演变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妙的情愫,从「容少侠」到「容兄」,之后,在容飞扬的一句「我比你小六岁,不用这么客气」下终于改口成「飞扬」。
本来办完事便准备立刻上路的西门毓秀居然在洛阳城一待就是半个多月,容飞扬注意到他已将下属众人全部先行遣返大漠,唯丁恕死活赖着不肯走,说什么「一定要跟师父一起回去」,西门毓秀无奈之下,只得让他留在身边。而容飞扬对丁恕的印象也从一开始的「赏心悦目」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试想一个人每次见了你不是怒气冲冲地直瞪眼,就是撇着嘴不屑地冷笑,那么,即使他长得美若天仙,赛过潘安宋玉,你也不会再觉得他「漂亮可人」了。
容飞扬第一次称呼「毓秀」这个名字时,西门毓秀的脸微微地红了,淡淡的红晕散开在棕黄色的面庞上,让容飞扬瞧得暗自不住皱眉——这颜色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不过容飞扬依然面不改色地撒着漫天大谎:「我很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这时候,西门毓秀狭长的面温和的双眼内便会隐隐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那暖意,能直直透如人的心底。
容大少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虽说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世故得多,但在被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眸深深凝望时,心里也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内疚之意,通常都是故意咳嗽一声,转作他视。
时间在缓缓地向前推进,一如西门毓秀对容飞扬的感情,日趋笃厚、情真意切。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两个人都合上了眼。西门毓秀是因为害羞,容飞扬则是因为不敢也不愿面对一张比鬼怪还要丑陋的脸。所以,一个月后,容大少刻意将两人第一次上床做爱的时间安排在了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无指的黑漆漆的夜晚。
在过程中当然绝对不能点灯,从头到尾全靠摸的,这还是容飞扬第一次在做爱时不愿意见到对方陷于激情、迷离醉人的模样,原因是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一口气冲到茅房去大吐特吐。这一夜,他让平日沉稳冷静的西门毓秀整个陷溺在他精心编织的欲望之笼中,辗转呻吟,不可自拔。
这一次的情事,容飞扬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却凭着其他的感官发现了一件令他颜感意外的事:虽然拥有男人特有的结实紧绷的肌肉,但西门毓秀的皮肤竟比女人更为细腻柔嫩,恰如一匹上好的丝缎般光滑润洁,让人爱不释手。
没想到这个丑八怪还有唯一的一个可取之处——抱着如此恶质的想法,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去,肆无忌惮地抚遍了西门毓秀的身体,一一品尝,动作轻狂放纵之极,可是,深陷在激情旋涡之中的西门毓秀早已身不由己、无暇他顾了,只是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地任其在自己身上进行疯狂的掠夺与索求。
黑暗中,容飞扬如野兽般露出闪闪发亮的獠牙毫不怜惜地恣意肆虐着、撕扯着身下柔韧的躯体,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西门毓秀受伤了,却压根儿没去管,只顾恣意地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即使如此,即使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西门毓秀仍是没有半点推拒,只是咬牙默默地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柔顺地打开了身体,任对方予取予求。
这情形,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容飞扬单方面发泄了他对为了实现诺言而不不得不与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皆极度厌恶的西门毓秀谈情说爱仍至上床的不满与憎意。完事之后,他飞快地拣起自己放在床头的衣物,摸黑套上,又匆匆地对半昏半醒的西门毓秀道了声别,便穿窗而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双一直凝视着他背影的充满着悲伤与痛楚的明亮深情的眼睛。

「我实在受不了了!」容飞扬恨恨地冲着风尘仆仆地赶去冀北报丧,又日夜兼程赶回洛阳的云驭水大声道:「那个丑八怪简直能把人给憋死!」
「怎么?」云驭水嘲弄道:「难道还有人能够对容大少的魅力无动于衷?」
「哼。」容飞扬昂首道:「本大少的魅力无人能挡,他西门毓秀区区一介凡人,又焉能不乖乖就范?」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问题是……」容飞扬懊丧地道:「直到如今他还不肯点头答应让我跟他一起回大漠。」
「这可有点麻烦了。」云驭水的神情严肃起来,正色道:「小容,他刻意封锁了齐大哥自尽身亡的消息,又推迟了十数日才上承德报丧,为的便是能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可以尽快想方设法跟西门毓秀一起上大漠去。估计明天下午齐家的人就该赶到洛阳了,如果那个时候再想把齐大哥的骨灰带走……」他沉吟道:「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唔……」容飞扬低头沉思,「他都已经肯跟我上床了,为什么就是偏偏不肯答应让我跟他回去呢?」
「你跟他上床了!?」云驭水骤吃一惊,蓦然抬眸。
「是啊。」
「你怎么……」云驭水一副不知该拿容飞扬如何是好的表情能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像他那样的人,你跟他谈谈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碰他,你……」
「他长得那么丑,我一开始还真的不敢碰。」容飞扬咋舌道:「不过幸好只有一次,而且是摸黑的,反正看不见,也就将就了……」
「我不是说这个!」云驭水气急败坏地道:「你头上长的是什么啊!?也不想想,西门毓秀是什么人?当世第一高手!如果哪一天他发现你不但欺骗了他的感情,还……你想想,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杀你,不比切根葱还容易!?」
「可当初我为了齐大哥痛下决心打算去出卖色相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拦啊……」容飞扬满腹委屈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叫你去跟他上床!」云驭水额上青筋凸现,他转念一想,迟疑地问,「莫非……是他逼你的?」
「怎么可能?」容飞扬嗤笑,「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生手,当然要由经验丰富的我来主导一切了。」
「你还自己急着往火坑里跳啊!」云驭水叹道:「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我本来以为一旦有了亲密关系,他就会乖乖地听话。」容飞扬辩驳道:「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没想到……」
「西门毓秀是女人吗!?」云驭水冷笑,「他跟你以前在秦楼楚馆里眷宠过的小官可不一样!别忘了,他是……」
「天下第一高手!」容飞扬没好气地道:「总之我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并,你不知道我跟他亲吻的时候必须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就这样还害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轻柔悦耳的语声缓缓响起,暗褐色的大门无风自开,一个白衣红巾、奇丑无比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推门而入。
「西门毓秀!」云驭水脸色丕变,从椅中一跃而起。「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西门毓秀望了望眼瞳收缩、全身紧绷的云驭水,再瞧了瞧同样如临大敌、蓄势以待的容飞扬,忽而微微一笑,「我原本想来问问你,我打算明天一早动身回大漠,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块儿去看看大漠的风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容少侠又岂会乐意接受一个丑八怪的邀请?」
「我……我……」一向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容大少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西门毓秀平静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傻瓜,只有心甘情愿当傻瓜的人。」
「你……」容飞扬倏然一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比你年长六岁,长相又丑,我们之间的悬殊我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西门毓秀波澜不惊地道:「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我,要说也只是一些『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诸如此类的无聊话。」
「噗……」云驭水强忍着涌至喉头的笑意,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憋得通红。至于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数落过的天之骄子容大少更是一脸的猪肝色。
「即使如此,我心里依然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西门毓秀娓娓叙来,神情淡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是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的语调略带苦涩,「为了一个承诺出卖自己值得吗?其实你只要去求求阿恕——毕竟这是他的家事,如果他同意,我也不会不近人情地反对到底。」
他挑了挑两道隔得宽宽的眉,眼神中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对着他那样漂亮的孩子,起码比整天忍辱负重、巧言令色地讨好一个丑八怪要轻松愉快得多吧?」
「!」犹如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容飞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这么说来,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与「牺牲」岂不等于统统白费?非但舍本逐末、白白浪费时间陪着这么个丑八怪,最后甚至还硬着头皮跟他上了床——天啊!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小朋友。」西门毓秀叹息着道:「你还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少做许多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了。」说罢,他施施然而又坚定地迈步离去,再也不会回头。
屋子里容飞扬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样,嘴巴张得足可塞进一个生鸡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沉静温和形象的西门毓秀居然拥有如此犀利出色的口才。
「噗……哈哈哈哈……」呆楞了半晌,云驭水首先回过神,捧着肚子狂笑出声,「他还真是个奇妙的人……不错……我喜欢……哈哈哈……小朋友……你还太年轻了……呼呼呼呵呵呵……」
「不准叫我『小朋友』!」容飞扬懊羞成怒。
「不管怎么说。」云驭水止住笑,发表自己的感想。「他是一个很宽容的人。」
「宽容!?」容飞扬忿忿道:「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认为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云驭水一针见血地道。
「呃……」容飞扬突然不说话了——如果不是真心,一个大男人又怎么肯毫不犹豫地敞开身体用那个极其私密的地方接纳另一个男人的侵袭?更何况西门毓秀绝对是第一次——混迹情场多年,真情假意,容大少自然能够看得分分明明、透透彻彻。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云驭水问,「就此放弃吗?」
「不。」容飞扬抬首斩钉截铁地道:「我既然答应了齐大哥就绝不会食言!」
「好志气。」云驭水击节赞道:「只不过如今西门毓秀既已知晓你接近他的目的,你以为他还会再上第二次当吗?」
「这个当然不会。不过——」容飞扬拉长了声音道:「我还有最后一招。」
「哦?」云驭水奇道:「哪一招?」
「嘿嘿。」容飞扬笑得狡猾万分,「这一招就叫做『死缠烂打』。」
………
「这么高明的招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静默片刻,云驭水无限佩服地道。
「方才西门毓秀既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足见他对我仍是余情未了。」容飞扬得意洋洋地道:「就冲这一点,我也要死死缠着他。」
「你不会是想……」云驭水迟疑地道。
「正是。他明天回大漠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一起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容飞扬摆出一副无赖嘴脸。
「唉——」云驭水深深长长悠悠远远地叹了口气,「原来全天下最最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家伙竟是我云某人的朋友,我还真是交友不慎呐。」
「哼。」容飞扬冷哼。「你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不能。」沉吟半晌,云驭水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虽然赖皮了一些,但却切实可行。从刚才西门毓秀的一举一动之间不难看出他的心肠并不太硬,面对于心软的人,这招「死缠烂打」或许能行之有效也未可知。
「我现在就去冷月客栈守株待兔。」容飞扬气定神闲地说完,便一步一摇地晃出了大门。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驭水只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心里开始暗暗祷告——希望西门毓秀的涵养功夫也能跟武功一样高超,千万不要一气之下宰了这只皮糙肉厚的烦人苍蝇才好。

西门毓秀的涵养的确不错。从一大清早起身带着丁恕坐上马车直至启程——整个过程都是目不斜视,对于某个厚着脸皮跟在身后的人更是连一眼也懒得瞟,倒是丁恕在上车前恶狠狠地盯了好一会儿,似乎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洞来。
自洛阳回大漠路途可谓相当遥远,需经西安自兰州出关。西门毓秀的行程并不特别快,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因为容大少的存在而有所改变,每日持续着上路——打尖——行路——投宿——再上路的一成不变的模式。容飞扬随身携带着齐骏的骨灰匣子,打定主意锲而不舍地尾随下去,一定要见到沙漠,今日玄霄宫才肯甘休。
这一路风尘仆仆,完全脱离了容大少以往风流不羁、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对于事物岁出道江湖,曾历经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役的容飞扬来说,倒也并非十分艰苦,只是身边缺了美人相伴,便犹如菜中少了盐,总觉得索然无味。如此缓缓过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咸阳。
此刻煦日当空,正值午时,咸阳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商贩云集,四周充斥着叫卖之声,处处喧嚣不已。丁恕将马车停靠在街边一间普普通通的店铺旁,把马匹交给店伙计照顾,自己则跟着西门毓秀一起入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在替师父叫好酒菜后,又将眼光冷冷地射向隔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容大少。
「师父——」丁恕憎恶地望着容飞扬,张口欲言。
「阿恕。」
这些天阿恕老在自己耳边唠叨着「要去在6了那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人不累,听的人却觉得耳倦——西门毓秀狭长的双眸略横,丁恕立刻噤声不语,只是仍拿两只白眼球不屑地抛至容飞扬身上。
容大少脸皮毕竟不是一般的厚,何况这几日他早习惯了对方的冷眼叱喝,当下依然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点菜吃饭,反把丁恕气得双目冒火,闷着头把碗中的饭粒当作某人的头使劲儿地戳。
「小容。」马蹄声急,骤然而止,店外忽地迈入一人,匆匆而至。
「咦!?」容飞扬吃了一惊,「驭水,你怎么来了?」
「齐家人在洛阳快闹翻天了。」云驭水一屁股坐了下来,随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梁枕秋那女人差点没把我家给拆了。」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雋逸的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我老爹实在招架不住,便把我上次去冀北时没说的话全都说了——包括你带走齐大哥骨灰的事。我看他们极有可能会沿途追来,所以急忙挑了一匹快马漏夜赶来提醒你一下。」说着,还悄悄瞟了瞟邻桌安之若素的西门毓秀一眼。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消息。容飞扬双眉微蹙,西门毓秀的行进速度本就稍嫌缓慢,若齐家人当真要追……
「容大少。」店外快步踏进三人,猛然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此三人均作儒生打扮,眉目可算清秀:一人略高,年约三十;一人略胖,二十上下;另一人显瘦,当是二十五六左右。他三人虽高低胖瘦各有不同,但眉宇之间极为酷似,不难看出实为一母同胞的兄弟。此际,那瘦瘦的青年正阴声怪气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嘿嘿,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陇西三杰』庞氏昆仲。」说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容飞扬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道:「数日不见,三位近来可好?」
「哼。」「陇西三杰」中的老大、高个子的庞文礼冷冷道:「咱们原本是过得很好的,但是自从容大少抢走了咱们的秀玉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了。」
「是啊。」胖胖的老三庞文廉阴恻恻地道:「容大少,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们?」
「奇怪。」容飞扬仰天打了个哈哈,「秀玉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东西?我记得她一向最讨厌那种追求不遂、伺机报复、心胸狭窄的男人。」
「你……」庞文廉怒发冲冠、蓄势待发。
「容大少。」老二庞文义的衣角,忍耐道:「咱们与秀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本想让她自咱们三人中选一人为夫婿,谁知你突然出现横刀夺爱,三言两语便将秀玉硬生生从咱们身边夺走——这也罢了。」他愈说愈气,神情也愈发激动,「你既得到了秀玉,又不知好好珍惜,才十天半月便把她弃如敝履,害她终日以泪洗面……」
「所以你一定得给秀玉一个交代!」庞文礼咬牙切齿地道。
「哦?」容飞扬挑高了一道黑亮的剑眉,「不知道各位要在下如何作个交代?」
「很简单。」庞文廉逼视着容飞扬,「两条路,二选其一。」
「是哪两条路?」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云驭水好奇地问。
「其一,立刻娶秀玉为妻。」庞文廉答。
「其二呢?」
「死。」这个字是从庞文廉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哈哈。」容飞扬只当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容某人的命三位只怕还要不起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和秀玉成亲了?」庞文义一字字地道。
「我和秀玉一早就说好只是玩玩而已,作不得真——她当初可是亲口允诺的。」容飞扬俊美无俦的脸上漾起一抹嘲弄之色,「她喜欢作茧自缚,又与我何干?如果每一个跟我交往过的男人女人都要我负责的话,那我现在岂不早已妻妾成群?」
「容飞扬,你别太过分了。」庞文义勃然大怒。
「玩玩?女儿家的名节是拿来玩的吗!?」庞文礼冷森森地道:「别以为咱们当真奈何不了你!」说着,手一扬,一物直奔容飞扬面门砸去。
容飞扬不慌不忙地展袖一卷,一枚精致小巧的翡翠耳环登时落在桌面。容飞扬仔细一瞧,面色丕变,当即腾身而起,一把抓向庞文礼,口中厉声叱喝:「她在哪里!?」
「今日申时,现洋城外凌风阁下。」庞氏三杰一齐出掌化解了容飞扬的当胸一扣,三人抽身疾退,却被容飞扬和云驭水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庞文礼拢袖射出一颗小小的弹丸,弹丸在空中炸开成重重迷雾,雾中依稀有金光闪动。待容、云二人屏住呼吸避开金针的袭击后,庞氏三杰早已踪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仍是余音嫋嫋。
「混蛋!」当浓雾散尽,眼前恢复清明之际,容飞扬发现,除了他们和另外两人,整间店里连掌柜带伙计以及其他人等已尽数晕倒,有的人甚至还发出了重重的呼噜声。
「幸好这只是普通的迷烟,睡一觉就没事了。」云驭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落座。「这只耳环是小雯的吧?」他眸中忧色甚浓,「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去赴约了。」容飞扬回答得毫不犹豫,可见「小雯」在他的心目中占有相当重的位置。
「师父。」丁恕抬头望向自己的师父,黝黑灵动的眼珠一闪一闪,「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秀玉』,是不是『陇西一秀』沈秀玉啊?」
「嗯。」西门毓秀轻应一声。
「我听说她是个大美人呢!」丁恕瞥了一眼容飞扬,刻意将声音压低至正好能够让人听清的程度。「我在洛阳的时候也听说过某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大少,那位沈姑娘遇人不淑,还真是倒霉。」说完,他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口气。
「阿恕。」你师傅我不也很倒霉——西门毓秀微微苦笑,「别人的闲事不要多管,把饭吃完咱们就上路。」
「是。」丁恕乖乖地举起筷子。
「哼。」容飞扬冷哼一声,捞起桌上的耳环一语不发地迈步走了出去。
「……小雯是他唯一的妹妹。」瞧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云驭水静静地道。
「云少庄主此言何意?」西门毓秀淡淡道。
「没什么。」云驭水立起身来,不急不徐地伸了个懒腰,「其实我倒并不怕『陇西三杰』玩什么花样,我只是担心他们的师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西门毓秀轻轻颔了颔首,而后大步跨出店门。
「师父。」沉寂的店内响起少年清亮的语声,「『陇西三杰』的师父是谁?」
「是凌风阁的主人,当今武林十大高手排行的第三位。」一个非常悦耳动听的温雅嗓音缓缓答道。
「莫非是『苍穹一剑』陆莫悲?」丁恕惊疑地问。
「正是此人。」西门毓秀长而清澈的双眸内渐渐笼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忧色。



第三章

四月廿七。
申时正。
咸阳城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暖懒懒地洒在冷冷拧立在凌风姑下对峙的众人身上。
容飞扬的视线一直集中在一个被押在庞文义身后虽略憔悴却秀丽出尘如空谷幽兰的十五六岁少女脸上。那少女目中充溢着焦虑忧急,但由于麻穴被制,是以丝毫动弹不得。
「容大少。」庞文礼语含威胁,「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希望自己的宝贝妹妹平安无事的话,你还是趁早答应咱们的要求,今晚便与秀玉成亲。如果你当真抵死不从,那么,可要请容大少领教领教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厉害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到时候,你再想逃生,也悔之晚矣。」
「哼。」容飞扬抬手对这一个负手而立,面上平然无波一派肃穆的年约五十左右的儒雅老者抱了抱拳,意有所指地道:「晚辈久闻『苍穹一剑』陆老前辈的大名,却不知前辈名宿如今因何干起了鸡鸣狗盗之为?居然伙同门下弟子掳劫区区一名后辈弱女,此事若闯了出去,岂不令江湖同道耻笑?」
「呵呵。」闻听此言,庞氏三杰均面有忿色,陆莫悲倒是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容少侠不必拿话相激。秀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也算是老夫的半个徒弟,弟子受人欺负,做师父的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如此说来,前辈是执意插手此事了?」容飞扬神情凝重,面沉似水。
「那便要看容少侠肯不肯允婚了。」陆莫悲不紧不慢地道。
「大哥!」愈听愈觉气愤难耐的容飞雯忍不住喊道:「你别管我!什么前辈名宿、『陇西三杰』!?分明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若不是你大哥先对秀玉负心负义、始乱终弃,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庞文廉听不过耳,当下辩驳道:「秀玉何其无辜!她凭什么要经受这种遭遇!?」
「那我就不无辜吗!?」容飞雯瞪圆了大大的双眼,「我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遭人绑架!?」
「这……」庞文廉一时张口结舌。
「大哥,你别理他们!」容飞雯见状得意洋洋地道:「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一语未毕,已被忍无可忍的庞文义伸指点了睡穴,软软地躺倒在凌风阁下山坡上的泥土地上。
「你干什么!?」容飞扬冲着庞文义怒目而视。
「你倒知道疼惜自己的妹妹。」庞文义慢慢道:「你可知秀玉对我们而言比亲妹子的感情更深,你今日拖不还她一个公道,便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可惜容飞扬虽常年徘徊花丛,却一向只知游戏人生,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他完全不懂那种与亲情同样深厚、甚至更凌驾于亲情之上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当然也无法体会庞文义语中的深切痛楚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前辈。」云驭水踏前一步,「万一小容不肯答应与沈姑娘的婚事,不知前辈欲作何打算?」
「这个简单。」陆莫悲平然道:「只要他能胜过老夫手中的剑,一切好说。」
「说了半天,陆老前辈仍是打算以武力压人吗?」云驭水话中带刺。
「云少庄主放心。」陆莫悲傲然一笑,「若他不幸丧生在老夫剑下,他的妹子老夫也会原璧归赵,绝不伤她一根汗毛。」
「是啊!」庞文廉开口,「如果容大少肯点头与秀玉成亲,咱们当可化敌为友,什么都不用计较了。」
「哼。」容飞扬冷笑,「容某人宁死也不愿受人威胁!」他双眸炯炯生辉地直视着陆莫悲,「希望前辈说话算话,到时莫忘了将我妹子好生送还便是。」
「老夫一言九鼎。」陆莫悲道:「一语既出,绝不反悔。」
「好。」容飞扬拔剑出鞘,再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陆莫悲亦神色肃然,持剑而立。
庞氏三杰与云驭水同时往后撤出十七八丈,以便让双方对决。
空气中涌动着一片肃杀之气,四周悄然无声,情势一触即发。
一阵山风掠过,不远处的松枝迎风舞动。
「什么人!?」陆莫悲目光一凝,脸色微变,「出来!」说着,手中苍穹剑略扬,一道剑气直奔身后的某株苍松而去。
大伙儿不约而同抬首一望,空中蓦然闪现两条身影,白衣飘飘、红巾耀眼,其中一人随手一挥,登时化解了迅疾而至的凌厉剑气。此二人飘然落地,一奇丑,一绝美,出手化解剑气的正是此刻悠然而立,沉静温和的丑陋男子。
陆莫悲心头暗吃一惊,自己方才仅仅发现了那名绝美的呼吸之声,这奇丑青年的声息却是半点不闻。看他出手时的模样,也太过清雅悠闲了吧?自己的这一招虽意在示警,不在伤人,但能如此轻松地应付过去的人在武林中着实不多。
「陆大侠。」西门毓秀客气地拱手,「在下曾闻陆大侠有一多年不变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陆大侠一招按式,陆大侠便会答应对方的两个要求,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上下打量了面前怡然自若的白衣男子片刻后,陆莫悲缓缓道。
「如此在下想与陆大侠比试一场,不知可否?」
「你是什么人!?」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庞文廉带着三跟恼怒外加七分不屑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师父比剑!?」
「你又是什么人!?」丁署立马反唇相讥,「你又怎么知道我师父有没有资格跟你师父比剑!?我师父可是……」
「阿恕。」西门毓秀制止了丁恕的长篇大论,「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他望向陆莫悲,语气半稳。「在下来自关外,久慕中原『苍穹一剑』的威名,今日偶然得见大侠也算有缘。在下亦是学剑之人,是以甚想与陆大侠互相切磋,以武会友,增长见识。不知陆大侠意下如何?」
「听你此言,老夫倒是不答应也不行了。」虽然摸不透这个长相丑陋、武功高超的青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既如此说,自己当然也不能示弱。
「多谢陆大侠允准。」西门毓秀抱拳道。
「喂,你……」容飞扬握紧剑柄,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西门毓秀——这家伙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不会是别有所图吧?
「容少侠。」西门毓秀淡淡道:「所谓远来是客,就请少侠暂且退让,待在下与陆大侠分了胜负再说。」说着,也不看容飞扬一眼,迳自拔剑对陆莫悲道:「陆大侠,请。」
「喂,你别太……」「嚣张」二字尚未出口,容飞扬已被跑上前来的云驭水使劲扯出了战圈。
「驭水……」
「小容。」云驭水神情严肃地道:「什么也别说,静观其变。这一战甚是难得,咱们能够有这个眼福,当算万分幸运。」他顿了顿,低声道:「待会儿别咯偶看了陆莫悲的招式,说不定还能找出一两处破绽。」
「这……」容飞扬想了想,深觉有理。习武之人谁不想目睹高手之间的对决?更何况眼下这两个还都是当今武林的顶尖高手。
「请。」闲杂人等均已散开,陆莫悲轻提苍穹剑,同样抱拳行礼。
「好剑。」西门毓秀赞道:「碧落苍穹,一泓如洗,果然不愧是名剑。」
「阁下谬赞了。」陆莫悲瞧了瞧对方手中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长简,若有所感地道:「其实剑法到了一定的境界,手中使的是否名剑早已无关紧要。老夫只看用剑的人,不问剑名。」
「陆大侠说的对。」西门毓秀微笑,「是在下失礼了。」
一抹赞赏之色飞速掠过陆莫悲的眼眸——此子武功既高,为人有谦和又礼,必非池中之物,倒可值得一战。
「不敢。」
——这句话后,两人皆不再出声,只是静静拧立,默默对视。
良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周围一片寂静,人人屏息而观。
陆莫悲额上已渐渐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西门毓秀仍神色不动,安然如山。他随随便便地一站,却令对方找不着出手的机会,看似破绽百出的姿势,实则内蕴重重玄机。
一张树叶被风吹得悠悠荡荡翻翻卷卷地擦过西门毓秀面门。
一道剑光匹练而起,恍如天机苍穹中突然劈下的惊雷,快得无与伦比,一剑封喉。西门毓秀身形微转,斜斜刺出一剑。这一剑轻轻柔柔,仿佛全无气力,却偏偏恰到好处地截住了对方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一剑。两人双剑未及相交,便已连续飞速换招,陆莫悲腾挪闪跃、矫若游龙、迅若闪电,一瞬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西门毓秀以快打快,身影轻灵飘逸,孤天十七式的精髓就在于流动如诗、寂寞如天,雋雅优美的剑招中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高空寂、遗世孑立之意。两人一守一攻,但见一白一蓝两但人影在空中不停地交错,双方剑招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一百二十招转眼即逝,两人的剑依然未曾相触,只因两人中途均变招极快,满山但听衣袂飘响,却无半点金戈铁鸣之声——这一场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比斗直把在场众人瞧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三百招过后。
陆莫悲忽地回剑凝立,西门毓秀跟着倏然收势,两人说停就停,动如脱兔,稳如磐石,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对峙局面,冷然相望。
西门毓秀一边缓缓调理着紊乱的呼吸,一边还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我、拜、了。」陆莫悲喘息未平,单剑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怅然若失的模样令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师父……」庞氏族三杰大惑不解,搞不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如此轻易便低头服输。
「你们看。」陆莫悲长叹一声,身形略动,蓝色外袍的下摆右方顿时缓缓坠下一块三寸见方的衣角,飘然落地——这一招若非西门毓秀剑下留情即时收手,只怕他早已双腿俱断。
庞氏三杰大惊失色,他们竟连西门毓秀是何时出手的都未看清;云、容二人亦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虽然见到了西门毓秀挥出的那一剑,但对于接下去的招式变化也是瞧得稀里糊涂——那一剑太快,快得让他们连眼睛都跟不上。
「不知尊驾对老夫有何要求?」陆莫悲收剑归鞘,神情肃然。
「在下的要求并不难。」西门毓秀双眉微扬,「那位姑娘……」他沉吟着望了听得此言脸色蓦然发白的容飞扬一眼,「在下只想恳请大侠能将容姑娘毫发无伤地送还,并且不再插手容少侠与沈姑娘的事。」
「原来你是容飞扬请来的帮手!」陆莫悲尚未答话,庞文廉已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愤愤难平的表情嚷了起来。
「难道陆老前辈就不算是你们的帮手?」云驭水暗暗送了口气后又用力捂住亟欲张口发表意见的容飞扬的嘴,反问道。
「哼,你……」庞文廉怒目而视。
「廉儿。」陆莫悲轻咳一声,庞文廉立刻垂头不语。「老夫一生仗剑纵横江湖,甚少败绩,今日与尊驾一战,确是心服口服。」他不无感慨地道:「以尊驾此等身手,必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老夫与尊家竟素未谋面,莫非老夫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不成?」
「陆大侠过奖了。」西门毓秀彬彬有礼地回答,「只因在下甚少踏足中原,是以与中原武林人士多半见面不识。」他又拱了拱手,「在下西门毓秀见过陆大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陆大侠海涵。」
「原来是玄霄宫的主人!」陆莫悲不禁悚然动容,继而一想,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今日总算拜得不冤,能与西门宫主一战,夫复何憾!」说罢,轻轻抬了抬手,一股温和的劲气猛然托起躺倒在地的容飞雯,将人稳稳地送至西门毓秀跟前。接着,他冲西门毓秀抱了抱拳,又对三个徒弟打了个招呼,就此仰天长啸一声,飘然离去。
「喂,你……」容飞扬终于挣脱了云驭水的「魔爪」,气急败坏地奔上前去拦住西门毓秀身前,「你少多管闲事!」他瞪向西门毓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戒备,「你这么做,究竟有何企图!?」
「姓容的!」丁恕闻言火冒三丈,「我师父好心送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你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还狗咬吕洞宾!我看你简直是好歹不分!」
「阿恕。」西门毓秀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地瞟着容飞扬,「在下此次出手,只是希望容少侠能带着令妹早日返回江南风剑门,别无他意。」
——好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打算撵我走啊!
「我不会回去的!」容飞扬满脸愤懑,语气坚决。「别以为你救了我妹妹就能任意把我赶走!」
「容少侠何必如此激动?」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与在下无关,如果容少侠跟得不累的话——请便。」
「你……」不知为什么,西门毓秀愈是表现得冷静自若,容飞扬便愈觉生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和他容大少分手后还能保持如此从容镇定、冷淡自持的态度。难道他当真从未把我放在心上?虽然明明知道并非如此,容飞扬仍是怒气难抑、双眼冒火。
庞氏三杰在一旁瞧得有些发愣。谁不知江南风剑门的容大少风流倜傥、长袖善舞、人见人爱?只消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肯为他生为他死、前赴后继、飞蛾投火亦在所不惜。而容大少对于玩弄人心的事更是轻车熟路,一向乐此不疲,只当作是茶余饭后的一项消遣。没料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被日呢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的一天——看了还真是让人心头大爽,颇觉解气。
「小容。」将已解开穴道仍在呼呼大睡的容飞雯小心地安置于自己铺在地面的外袍之上,云驭水上前拍了拍好友的肩,用力拖至一边悄声道:「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仅仅为了把人赶跑便随意出手救人的吧?况且他武功比你高出甚多,真要赶你走还不比赶一只苍蝇更容易?」
「你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容飞扬蹙眉望着他,「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在闹什么彆扭?」云驭水不解。
「我就是不想承他的情!」容飞扬只觉浑身上下烦躁不堪,至于究竟在烦躁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是不想让他看我的笑话!」
原来……云驭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直直地盯着他瞧,脸上还透出一丝相当诡异的笑容,盯得容飞扬心头暗暗发毛——看来小容对西门毓秀的在意程度确实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厚。
「容郎。」一声幽怨而娇柔的女音打算了云驭水的思绪,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纤细、面容秀美端庄的俏丽女子正含颦带怯地斜倚着凌风阁的门框,以一双如泣如诉的美眸殷殷地注视着英俊挺拔的容大少。
「秀玉!?」容飞扬显然也吃了一惊。
「秀玉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容郎说。」沈秀玉哀怨地道:「不知容郎可否答应秀玉的这一小小请求?」
「咱们该说的话不是早已说完了吗?」面对一直倾慕着自己的女子,容飞扬立刻摇身一变,慢条斯理、气定神闲地冲着沈秀玉邪邪一笑。
「姓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庞文廉怒发冲冠,杀机四溢。
「庞三哥。」沈秀玉投去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立马让庞文廉自动消音,咬牙不语。「只要容郎答应与秀玉话别,我沈秀玉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对你容飞扬纠缠不清。」她言辞恳切,语意甚坚。
「唔……」容飞扬沉吟片刻,挑了挑两道入鬓的剑眉,露出一丝笃定而又魔魅的笑意,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沈秀玉。「好吧,我答应你。」
沈秀玉的脸慢慢地红了,轻轻让开了身子,螓首微垂:「请。」说着,当先引路而行。容飞扬与云驭水打了个招呼,又仿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淡然而立的西门毓秀,方始迈步随着沈秀玉进入了凌风阁。
「中原的男人为什么都如此地薄情寡悻?」望着沈秀玉单薄哀凄的背影,丁恕颇为同情地道:「换了我才不会让女孩子伤心。像这种用情不专的人,谁喜欢上他谁就等于倒了八辈子的霉。师父,我说得对不对?」
「……嗯。」神情依然平静无波,但思绪却早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的西门毓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丁恕瞅了瞅自己师父的脸色,乖巧地闭上了嘴。
「小容并非薄情之人。」云驭水走到西门毓秀身侧,缓缓道:「他只是还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我明白。」沉默良久,西门毓秀长长吐出口气,清柔明亮的双眸内流转着一缕极轻极细却有连绵不绝的忧伤。「在下早知他生性如此,是个极易喜欢新鲜漂亮事物的人。」
「……」云驭水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忽尔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西门毓秀[偏着头想了想,莞尔道:「也许吧!」
「驭水,你瞧。」容飞扬游游荡荡地一出凌风阁便将一盆艳红如血的东西递至云驭水手中。
「这是什么?」云驭水定睛一看,骇然失色。「绝情花!?」
「原来你也知道这花的名字。」容飞扬嘻嘻笑道:「秀玉说此乃极为罕见的品种,因名为『绝情』,所以就送给我以示分手之意。」他甩了甩右手,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对这种奇花异草素来不感兴趣,就转赠给你好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拿这些东西来制药吗?」
「……好花。」西门毓秀望了望盆中盛开正艳的美丽花朵,又瞟了瞟容飞扬右手食指一个极其细小的针状伤痕,喃喃自语。
「对了。」容飞扬仿佛一下子忆起了什么,「这盆花拿的时候得小心一些,说也真怪,这东西连花瓣上都长着小刺,我刚才只摸了一下,就被扎了……」
「你、你去摸了?」云驭水目瞪口呆。
「是啊。」
「是秀玉让你去摸的吗?」庞氏三杰暗暗交换了个颜色,庞文义踏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问。
「不是。」察觉到对方并无敌意,容飞扬爽快地答,「我见这花长得好看,才忍不住伸手去碰的……」
「真是天意……」庞文廉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秀玉呢?」庞文礼追问。
「也许是因为分手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容飞扬不在意地道:「我把花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傻坐在院子里。」庞氏三杰面面相觑,而后一齐争先恐后地冲入凌风阁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干什么这么着急?」回想起他们方才看着自己的古怪眼神,容飞扬心中倏然一动。「莫非……」
「容少侠。」西门毓秀适时插入的话蓦地吸引了容飞扬的全部注意,「此去玄霄宫万里迢迢,既然你如此锲而不舍,我就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何意?」容飞扬斜目而视。
「我可以带你去玄霄宫,不过要以一年为限。」
「一年?」容、云二人同时眼前一亮。
「不错。」西门毓秀慢慢说道:「一年未过,不得离宫;一年既过,必须离宫。若你在这一年之内仍不能得到阿恕的同意,那么便请容少侠自行返回中原,今后勿再踏入玄霄宫半步。」说至此,他语锋微微一转,「当然,如果你真能在一年之内征得阿恕首肯,我也不会反对将齐骏的骨灰与阿宽的合在一起。」
「此话当真?」容飞扬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西门毓秀保证,「我西门毓秀说话也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
「……好。」容飞扬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西门毓秀淡淡道:「只要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行。」
「师父……」丁恕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凝视着自己唯一的爱徒,「你应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丁恕心有不甘地垂下了头。
「谢谢。」云郁水深深地对西门毓秀致以无比真挚的谢意,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死至交,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保重。再见。」说罢,他将绝情花小心地收入行囊,再次冲着西门毓秀一抱拳,转身扶起尚在熟睡的容飞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章

玄霄宫。
此宫隐藏在一大片绿洲附近的地底深处,若非亲眼所见,容飞扬承认自己是绝对想像不到在一望无垠的沙漠的地下居然会存在着这么一座神秘而极为壮观的宫殿。
本来从咸阳经兰州出关回玄霄宫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的行程,但也不知西门毓秀是吃错了药,还是想把先前损失的时间给追回来,一路上紧赶慢赶,根本不顾第一次到沙漠的容大少受不受得了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同样要命的气候一个劲儿地死赶,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终于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回到了玄霄宫。一抵达目的地,容大少就一头栽倒在也不知是哪里的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就连常年生活在沙漠的丁恕亦是面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休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五月廿五。
晨。
容飞扬在一阵悠扬的钟声中慢慢地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慵懒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见素净的卧室之内。房中摆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家具全为上好的檀木所制,一色棕红。大大的圆桌上安放着一把式样古朴的紫砂茶壶,几个同一质地的雕花茶杯散散懒懒地搁在茶盘之内。洁白无瑕的墙壁上仅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体字画和一柄装饰用的木剑,其余什么也没有,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生活简单的随性之人。
容飞扬起身推窗而望,在微薄的晨曦中触目一片碧水绿树、轻轻悠悠,全不若前几日看到的风卷连天、飞沙走石。这玄霄宫犹如置身于山谷高地间的盆地一般,被绿洲附近的密林保护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受变幻无常的沙漠天气的影响,独自生活得宁静悠然。
「容少侠。」一个温和的嗓音在背后突兀响起,吓得容飞扬差点儿没当场蹦起来。回头一看,果然,卧室门口正拧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门宫主。」既然早已被对方识破了企图,自然也不必像以前那样一口一个「毓秀」地让自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西门毓秀静静地道:「如果休息够了的话,那就走吧!」
「走?」容飞扬问,「去哪里?」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空房。」西门毓秀道:「从今天开始一年之内便请容少匣居住在那里。」
「那……」容飞扬举目四顾。「这儿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西门毓秀神色不动,「昨天一进门你就倒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只能让你在这儿暂住一夜——反正打扫也需要时间。」他转身踏步往外走去,「你的住处距离这儿有一段落,我先带你过去,还有两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好。」容飞扬默默地扫了一眼方才被自己躺过、此刻略显凌乱的宽敞床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直到出了厅门,看见红匾上的字,才发现西门毓秀居住的地方有这一个可笑的名字——寻沙阁。这沙漠上黄沙遍地,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特意去寻吗?容飞扬想着,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撕略带讽然的笑意。

石苑。
苑中石树林立,别有奇趣。
一路上轩窗掩映,曲径通幽,容飞扬跟着西门毓秀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达此地。
西门毓秀要介绍给容飞扬认识的为一男一女两人。男子五十六七,面容清护,目光锐利,乃玄霄宫的总管,姓余名悦;女子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乃是负责容飞扬饮食起居的婢女,名唤月梅。容飞扬进入石苑之时,他们均已在大厅等候。双方见过礼后,余悦因有事要忙,便即告退离去,而月梅在奉上两杯香茗之后亦轻轻地退出了大厅。
「月梅是个机灵的孩子。」西门毓秀悠悠道:「容少侠若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她去做。至于余伯,只要容少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他是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
「我明白了。」容飞扬斜眸望着西门毓秀,「但不知玄霄宫究竟有多少条规矩?」
「不多。」西门毓秀慢条斯理地讲解,「第一,每天清晨寅时三刻个见钟声必须立刻起床。」
「寅时起床!?」这对于以往日日醉卧牙床、舞风弄月的容大少来说不定是一种酷刑。「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练功。」西门毓秀回答得简洁,「难道容少侠平日都不练功吗?」
「呃……这个……」容飞扬一时语塞,「我习惯下午练功。」——早晨还在忙着与人春风二度,晚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寻花问柳,唯一的空余实际那也就只剩中、下午了。
「也许容少侠喜欢下午才练功。」西门毓秀淡淡道:「但玄霄宫有玄霄宫的规矩,还请容少侠务必遵循,每天早晨阿恕都会到各处巡视以便督促。」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瞥向微微蹙眉的容飞扬,「如果容少侠怕起不了床的话,可以让月梅……」
「不必了,我能自己起床。」那个轻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容大少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小瞧过。「你说第二条规矩吧。」
「第二。」面对容飞扬狠狠射过来的目光,西门毓秀丝毫不以为忤,「玄霄宫中有一禁地,除历代宫主之外,平日门下弟子均不得擅入。」
「哦?」容飞扬挑眉道:「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寻沙阁后面的一处密林,林外有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
「我知道了。」容飞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去的。」——也不想想,寻沙阁是什么地方?他容大少吃饱了撑着也没兴趣跑到那儿去自找罪受,丑八怪当然是能少瞧一眼就少瞧一眼的好。
「很好。」西门毓秀眸中突地闪过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黯然之色,犹如水过无痕,迅速消逝。「只要容少侠不擅闯禁地,其他地方尽可随意参观。」
「唔……那么,第三条呢?」容飞扬问。
「没有第三条了。」西门毓秀缓缓起身,「不过另有一事希望容少侠每日必做,切不可忘。」
「什么事?」
「请容少侠至厅外一观。」西门毓秀当先走出大厅,领着容飞扬来到厅前院落中一株长得弯弯曲曲、很有特色的深绿色植物旁。「这是青鳞果树,其十年才得结一次果,不知容少侠可曾见过此种奇特的植物?」
「没有。」容飞扬细细打量着面前这棵奇怪的树,见上面的树叶果如西门毓秀所说似鳞片一般紧紧包围着枝干,密密层层,却不见一个果子,想必是离结果之期尚远吧!
「容少侠,请。」西门毓秀伸手轻轻摘下一片青色的叶子递至容飞扬眼前。
「西门毓秀,你别欺人太甚!」容飞扬大怒——竟然让我堂堂江南风剑门的大少爷啃树叶,当我是牲口不成!?
「容少侠切莫误会。」瞅着容飞扬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西门毓秀不觉莞尔道:「这青鳞果树唯有在特定的温度气候之下才能生长,容少侠初至沙漠,恐一时不能适应,每日吃上一叶,对身体大有裨益。」
「当真?」容飞扬将信将疑地道。
「当然。」西门毓秀极为诚恳地保证。
容飞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迟疑地接过青鳞果叶,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呸!好苦……」苦得让人整张嘴全麻了,他当即扔下树叶,嗔目大叫道:「西门毓秀——」
「噗……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苦。」西门毓秀忍笑道:「不过这叶子必须每天嚼下一片才能……」
「你休想戏弄我!」容飞扬怒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报复我以前骗了你的事罢了!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西门毓秀平心静气地道:「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那我也不吃了。」容飞扬干脆耍起了赖,「反正我现在身体健康得很,没病没痛,吃不吃都无所谓。再说。」他セ目瞟向西门毓秀,狡猾地道:「当初你只要我答应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成——这个应该不算在内吧?」
「……随你的便。」西门毓秀静默片刻,又轻轻摘下一片叶子,随手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是我错了,连吃药都怕苦的小孩子又怎么吃得下这比药更苦上十倍的青鳞果叶?」
「你!」又是这种轻视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容飞扬立马二话不说,扯下一片叶子就往嘴里塞,「西门毓秀,你少拿话激我!每天吃一片这见鬼的树叶又有什么难的!?我就答应了你又怎么样!?」
「此言当真?」西门毓秀忧郁的眼中蓦然划过一缕暗喜。
「哼。」容飞扬用力咽下口中的青鳞果叶,冷笑道:「我容飞扬一向说话算话。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吃的时候你也必须跟着吃一片。」——要吃苦当然大家一起吃,没道理让你闪在一边逍遥地看本少爷的笑话。
「好。」西门毓秀一口应允,「一言为定。」说罢,便匆匆告辞先行返回寻沙阁去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过于心不在焉,西门毓秀临出苑门之时居然被一块凸起的小石稍稍绊了一下,直把容飞扬瞧得心头大乐,站在后面不怀好意地扬声道:「慢走,小心摔跤啊!」如果这家伙镇能摔个大跟头那就太妙了——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容大少仍是如此幸灾乐祸地默念着。至于等容大少终于醒悟到不该为了一时赌气以至于蠢得答应那个丑八怪每天见面还一起吃东西而后悔不迭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自从容飞扬和西门毓秀约定之后,日子便一溜烟地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容飞扬想办的事却依然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基本上,容大少在玄霄宫内是一个大大的闲人,每天早晨寅时起床练剑一个时辰,由开始的睡眼惺忪到现在的精神饱满,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进步。
西门毓秀每日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石苑,自己服下一片青鳞果叶的同时也顺便监视容飞扬同样服下一叶。好在他的早晚的洗漱之类则完全不用容大少费心,月梅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容飞扬唯一需要挂念的就只剩如何去实现自己对齐骏的承诺一事。因为容大少一直闲得很,整天除了无聊地四处溜达外带观看一下玄霄宫的各处房舍与自然风景外,余下的时间便尽数用在了骚扰丁恕上头:跟前跟后、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多管齐下……种种方法全体出笼,搅得丁恕是头大如斗、不甚其烦,如今只要一听容大少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马闻风而遁,大有惊弓之鸟的势头。幸亏丁恕是玄霄宫未来的继承人,欲在偌大的宫殿中避开一个不想见的人对他来说还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否则只怕他在当上下一任宫主之前就已经先被某人给烦死了。

七月初三。
上午。
沙漠中昼热夜冷,玄霄宫虽有丛林遮蔽,水源颇丰,但与江南四季分明的气候仍截然不同。这种早上着单衫、夜晚裹棉被的日子刚开始还容飞扬颇觉新鲜,只是无论多么新鲜的事,一旦超过一个月,容大少都不会再提得起兴趣。
这一日,容飞扬闲极无聊,又逮不到丁恕的人,独自闷在房内翻了半天的书,耐心终告用罄,便出了石鸳四处乱逛,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类似祠堂的地方。周围一片寂静,容飞扬好奇地推门而入,方始发现此地并非祠堂,而是一个挂了不少画像的静室。墙上的每一幅画大小尺寸俱一模一样,由东至西排满了四边墙壁的三面,仅剩一面空余。这些画像虽然每章皆为全身图,但那画内的人却无一重覆,有男有女,有阳刚雋秀,亦有纤弱柔美,看上去个个是俊男美女:每幅画的绘画手法也大相径庭,有写意有工笔,有洒脱有严谨,不过倒都不失为一幅好画——奇怪,这玄霄宫内干嘛要挂着这么多幅并非同一人所绘的不同的人的话画像。
「这些全是历代宫主的自画像。」一个柔和优雅的语声娓娓述道:「咱们玄霄宫有一个不定之规,每一代的宫主都要替自己画上一幅画像以供后人观瞻。」
「自画像?」容飞扬转过头去,不怎么意外地看向门口站立着的身影——这人就跟幽魂似的,走路从来不带声响,被吓了好几回后自己居然也习以为常起来。
「是的。」西门毓秀答道:「玄霄宫一向要求文武兼修,是以宫中大半弟子均能画一笔好画或写一手好字。」
「这么说……」容飞扬忽地忆及当日在西门毓秀的房中所见,「你墙上的那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西门毓秀目光微微一黯,「这是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任宫主所书,他……已经离宫多年了。」
「哦。」对于上一任玄霄宫宫主的去向容飞扬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上下左右地端详着那些画像,一张熟悉的面容倏然跃入眼帘。「这个是不是丁恕?」他指着最末的一幅画像问道。
「不错。」提及自己的爱徒,西门毓秀的唇角不由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是今年年初才挂上去的。阿恕为了它可是足足花了六天的时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张纸。」
「哼。」不知怎地,容飞扬突然觉得面前的笑容有些刺目,他轻哼一声,转眸望向挂在丁恕画像左侧的另一幅图。图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明亮,一缕温婉的笑意轻轻柔柔地绕过眼角眉梢,给人以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是谁?」容飞扬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个人……是我。」西门毓秀沉吟良久,给了容飞扬一个答案。
「噗……哈哈哈哈……」容飞扬当场捧腹狂笑,「西门宫主也……忒抬举自己了吧?若你生得这么漂亮,或许我当真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这种长相正是我中意的类型。」
「承蒙夸奖。」西门毓秀波澜不动地道:「西门毓秀实不敢当。」
「你……」容飞扬缓缓望进西门毓秀认真的双眸,慢慢地敛起了笑意。
「师父。」一个清亮的嗓门由远及近,一迭声地不停叫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喜悦。「师父师父师父。」
「阿恕。」西门毓秀扬声呼喊。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激动莫名的高挑少年已一头扑进他的怀中。「我成功了!我终于练成了第十层!」
「太好了。」西门毓秀甚少笑得如此开心(起码容飞扬是第一次瞧见),狭长的双眸弯得仿如两个细到不能再细的月牙。「恭喜你,阿恕。」
「谢谢师父!」丁恕高兴地仰起头。
「哇!」这一抬头直把呆在一旁瞅得暗自不爽的容大少唬得连退三步,「你……你的脸……」
——原本白雪无瑕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棕色,眉宇之间亦略有变异,少年的容貌全不若先前的绝丽俊美,犹如一件上好的瓷器突然破了一个口子,平添一份不可磨灭的瑕疵。
「容飞扬!?」少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回想起这家伙连日来对自己的骚扰,他立刻冲着西门毓秀道了声别,「师父,阿恕有事,先告退了。」便飞快地溜之大吉。
「……我懂了。」半晌,回过神来的容飞扬喃喃道:「原来你们的脸都是练功害的。」——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居然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练得像个妖怪。
「这是只传给历代宫主的『玉肌功』。」仿佛看穿了容飞扬的心思,西门毓秀解释道:「『孤天十七式』必须以『玉肌功』为基础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玉肌功?」此种内功名震江湖,在武林中可谓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未曾听说过练了玉肌功的效果竟然是这样。
「这种功夫在练至于第十层后练功者的容貌长相乃至整个身体的肌肤均会产生变化。」西门毓秀平静地道:「正如容少侠在画中所见的我和现在的我有着极大的区别。但玉肌功一旦练到了第十层,便算有所小成,难怪阿恕会这么高兴。」
「高兴?」容大少一脸不敢苟同,「把自己练成个丑八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容少侠可知看外表与看人心有何分别?」西门毓秀的口吻中隐含着一丝极淡却又偏偏能让容飞扬听得明明白白的嘲讽之意。
「那又怎样!?」容飞扬怒目而视,「我只喜欢漂亮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容少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西门毓秀极轻极微地叹息一声,「其实,练了玉肌功后若想恢复原本的容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有可能恢复吗?」容飞扬眼前一亮,脑中迅疾闪过西门毓秀恢复原貌的模样。「要如何才能复元呢?」
「只有两个方法。」西门毓秀面无表情地道:「其一,自废武功,没有了玉肌功,当然也没有了因玉肌功而起的种种变化。」
「这个肯定不行。」容飞扬一口否决。练武之人有哪个肯做出自废武功的蠢事?把几十年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功统统丢弃,倒不如被人一刀杀了更痛快。「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其二,所谓的玉肌功本就含有肌肤如玉之意,只要练成了玉肌功的第十三层,也就是最后一层,自然会反璞归真,非但以前的容貌能回来,就连武功的境界也达到了颠峰,世上无人能及。」遥远的回忆挟带着一缕深深的忧伤自西门毓秀清澈如水的眸中缓缓流过,「我二师兄多年志气那便已练成玉肌功的第十三层离宫远去不知所踪,否则这天下第一的称号又岂会轮到我的头上?」他静静踱到挂在自己画像左侧的一幅图前,图中的少年灵逸出尘,飘洒不凡,只不过浑身上下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哀愁之中。「这位就是我的二师兄。」
「如此说来,你还没练到第十三层?」容飞扬对于这位失踪已久的「二师兄」毫不关心,他在意的是西门毓秀的容貌究竟能不能复元——如果他的容貌真能恢复到如画像中的清朗俊秀、温润如玉,那么在这一年之内跟玄霄宫的主人重新玩一场感情游戏倒也不错,起码能消除一些当初的恶心感。
「我只练了十二层。」西门毓秀淡淡道:「虽然容少侠很中意我以前的长相,不过我并没有继续练上去的打算,只怕要让容少侠失望了。」
「为、为什么?」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容大少显然大受打击——莫非他终于对我死了心?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容飞扬的心头,稍纵即逝。
「因为我不想让阿恕再哭一次。」西门毓秀随口抛下一个令容飞扬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问题,施施然地迈出了房间的大门。



第五章

玄霄宫的日子非常平稳,每日作息也是相当的规律,宫中大多数人表现得亲切随和,每次碰上容飞扬的时候都会友好地冲着他微笑点头。可是这种稍嫌平淡的生活对于以往夜夜笙歌、日日有美作伴的容大少来说却是十分枯燥、索然无味。再加上前些天丁恕又出宫办事去了,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方能返回——玄霄宫每年的食粮储备事务一向由未来的宫主全权负责,也算是对继任者的一樁小小考验,由于丁恕年岁尚少,总管余悦也一起跟着出了门。
余悦走了倒不打紧,只是丁恕这一走,容大少便少了唯一的骚扰对象,兑现齐骏遗言一事也只得暂且搁置,所以容飞扬现在的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是最为恰当不过了。这里既没有妓院也没有赌坊,虽然占地极广,但在逛了将近一百多天后也没什么更新鲜的地方值得一逛了。
然而,让容飞扬的心情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另有其事。说起他以前看西门毓秀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万分不愿瞅见那张丑陋面孔的全貌,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忽然发现即使是正视着西门毓秀自己也不会再觉得恶心反胃,甚至还能从对方恬淡平然的神情中窥出一二分极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变化。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才只三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连个丑八怪也能瞧得顺了眼?我是不是疯了!?这全是那张该死的画像害的!容飞扬思前想后,终于把一切不可理解的现象统统归咎于两个月前在静室中看见、之后自己又偷偷去窥视了好几回的那幅西门毓秀的自画像之上。不过,抛开西门毓秀奇丑无比的容貌不提,他倒确实称得上是一个生性冷静温和基本无害的人。
只是说也奇怪,最近每次看到西门毓秀脸上那种淡然自持的从容表情,容飞扬的心头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之意,一种带着强烈冲动的破坏欲望渐渐地、一丝一丝地渗入心底深处。

石苑。
「你疯了。」西门毓秀瞅了瞅自己被对方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子,不动声色地道——从未时至酉时他已一连输了九盘棋。
「要不要再下一局?」自打从月梅处听说西门毓秀的棋艺平平无奇后,容飞扬便故意找了个机会邀西门毓秀在棋局上一决胜负,嘴上说的是互相讨教,实则亟欲一睹平日云淡风轻的人在连战败之际的气恼神情。
「不必了。」西门毓秀微笑着推盘而起,「我看月梅已替容少侠准备好了晚饭,容少侠还是先去用膳吧!」
他为什么不生气?一般人输了那么多盘棋不是都会恼羞成怒或者闷闷不乐的吗?不知为什么,容飞扬就是看不惯西门毓秀一副七情不动、安如泰山的模样,把这张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一定很有趣吧——容飞扬不怀好意地想。
「容公子。」果然,西门毓秀话音刚落,脸蛋红红的少女便敲门而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容公子至客厅用饭。」
「谢谢。」接收到月梅含羞带怯的脉脉秋波,容飞扬回以一个充满了邪气与男性魅力的笑容。这个近来一直在悄悄地窥探自己的俏丫头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容飞扬自然心知肚明,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要想在玄霄宫待下去,自己也只能当一回圣人,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一切努力均将前功尽弃,齐大哥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不过虽然不能当真动手,但稍稍逗弄一下这个长得还算标致的丫头倒也不妨事,权当打发了烦闷而冗长的时间。
「容公子……请。」月梅声如蚊呐地道,俏生生的脸蛋更是骄阳似火。
「月梅姑娘请。」容飞扬笑嘻嘻地站起身,转头之际却意外地在西门毓秀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慎溜过的黯然之色。原来如此……一瞬间,容飞扬心情大好,他冲着西门毓秀狡黠一笑。「不知西门宫主明日申时是否能拨冗来此,咱们再对弈几局如何?」
「……好。」沉吟片刻,西门毓秀给了回答。

翌日。
石苑。
卧室。
未时将尽,申时未至。
少女的手被男子牢牢地执在掌中,男子的目光柔情万千地凝视着对面情窦初开、心如小鹿「怦怦」乱撞的少女的双眸。
「月梅。」容飞扬摆出一副深情告白的架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喜欢你……」他眼神缠绵动人,极具魅惑。
少女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白玉般的颈项上逐渐熏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成了——容飞扬心头暗笑,他伸出手去把少女拥入怀中,一面用手指轻轻钩起少女的下巴,将自己的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闭着眼睛、微微颤动的少女的红唇贴靠 ,一面好整以暇地盯向紧紧关闭的木制房门。
申时已至。
啪。
屋门大开。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丑陋的男人正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不愧是个守时的人——容飞扬满意地笑了,他压根儿没有去看怀中少女在惊吓过后猛然捂着脸飞奔而去的身影,只是一霎不霎地注视着西门毓秀眼内丕变的神色。
「你……」西门毓秀合了合眼,用力吸了口气,蓦然张眸。「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容飞扬唇角漾开了一线邪恶的笑意,「西门宫主不是全都看见了吗?」
「你们……」西门毓秀又长长吸了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做了?」
「我们做了什么?」容飞扬睁大眼睛,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麻烦西门宫主说清楚一些。」
「行、房——你们做了没有?」西门毓秀语意急切,声音略显不稳,一向清澈明亮的双眸此刻溢满了焦虑惶急,里面居然还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担忧之色。
「这是我的私事,好像与西门宫主无关吧?」担忧?应该是伤心才对吧——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的容飞扬挑高了眉毛,以一种傲慢的、刻意挑衅的口吻道。
「你们究竟做过没有?」西门毓秀瞪着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容飞扬抬高了下巴,闭口不语。
「快说!」西门毓秀终于变了脸色,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厉声催促。
「你干什么!?」容飞扬使力亟欲挣脱对方的钳制,只可惜他的武功与西门毓秀差了一大截,再怎么运劲使力也是徒劳枉然。「你这个丑八怪,快放开我!」恼羞成怒之下,容飞扬大吼出声。
「!」西门毓秀如遭雷击,飞速地缩手退至一边,狭长而深邃的眼瞳中布满了不及掩饰的深深哀悼与伤痛。「我再问你一次,你和月梅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件事?」——这句话是他咬了半天的牙才说出口的。
「没有。」被对方凄切的眼神所震慑,容飞扬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那、就、好。」西门毓秀紧绷了许久的面部神经倏然松弛,如释重负的感觉令他一时全身无力。「容少侠。」他语气中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无奈与疲倦。「我希望这一年之内你能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切勿再出现如方才一般的事。」
「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容飞扬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包括你吗?」
「……不错。」西门毓秀微微抬眸,毫不规避地迎视着容飞扬饶有兴趣的探询目光。
「哼。」瞅着迅速恢复镇静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怒气再度上涌。「你干脆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西门毓秀不解。
「承认你其实一直喜欢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每天都想看见我。」容飞扬嘴边挂着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赤裸裸的锋利言语如一柄尖锐的钢刃直直刺入西门毓秀心中尚未结痂封口、最最脆弱的部位。「刚才的那一幕,让你嫉妒得发狂吧?」
「我……」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他用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波动。「就算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希望容少侠切莫误会。」
「误会?」容飞扬冷笑着逼上前去,「不如咱们来试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他猛然用力扳起西门毓秀的脸,强硬而又狂暴地一口气堵了上去。
「你……唔……」西门毓秀显然未曾料到容飞扬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突如其来的一通狂猛而灸热的啃吻令他情难自禁地承受着对方的辗转吸吮,百般挑逗,无力推拒。
这绝对是个具有惩罚性质的暴虐之吻——男人的征服欲一旦被挑起,便只想着如何让眼前的猎物臣服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一切全然可抛。所以容飞扬在成功地把西门毓秀逗弄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之后便立马抽身撤离,准备好好地奚落对方一番。
可是当他瞧见平日冷静自若、行事沉稳、个性平和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的迷离茫然之色,以及那如水眸中的一片氤氲之后,骤然之间完完全全地被蛊惑了。以前两人也曾接过几粗吻,不过那时自己着实不愿与个丑八怪亲近,亲吻之前都是紧闭双眼,生怕一时不慎瞥见那张丑脸,亲吻之际也仅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像今天这样把舌头伸进嘴里、搅得翻天覆地的激情之吻,对于双方均属首次。
原来他失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那如云如雾、带着丝丝水气的黑色瞳仁在狭长的眼眶内轻轻流转,压抑不住的细细喘息,微张的双唇……发散炔乱……看着看着,一股热气猛地袭上小腹,再也无法自控。容飞扬倏地扑上前去,将尚未回神的西门毓秀一古脑儿压倒在地,狠狠地舔舐吮咬:红肿的嘴唇、略嫌细瘦的脖颈、匀称的锁骨……在充满骨感、远比女人更为结实的滑腻肌肤上印下一连串又辣又烫的激狂之吻。
「毓秀……」容飞扬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着西门毓秀的名字,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身下明显陷入迷乱状态的男人的衣物,在他周身上下来回地碰触抚摸,试图挑起对方一直隐忍着的情焰与欲火。
「……不!」当容飞扬的手抚触到西门毓秀的欲望中心之时,他猛然一震,蓦地咬牙使劲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俊美男子,力量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容飞扬登时翻滚在地。
「喂!你……」进行了一半的情事就此中途打住,令容飞扬欲火难耐,浑身焦躁不安,大感恼怒。再瞧西门毓秀正自单膝跪地,一手扶着椅背,亦是喘息未平,但那眼中的情欲之色已慢慢褪去,渐渐恢复清明。
「容……」西门毓秀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容飞扬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西门毓秀,一副恨不能将之拆吃入腹的模样,隔了半晌方始悻悻然地冷哼一声。「别告诉我你不想要,何必如此忸忸怩怩、装模作样!?」
「这个……不行。」西门毓秀的声音虽轻,语意却甚坚。
「有什么不行的!?」容飞扬霎时气往上撞,他上下打量着西门毓秀,不屑地道:「像你这种货色被本少爷看上就该偷笑了!还假惺惺地扮什么清高?又不是没做过!」——人在生气的时候,许多不经大脑的话都会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
一片沉寂。
容飞扬自知说得过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容大少还是懂的,一旦真正惹怒了西门毓秀,那后果如何,实难预料。
「……容少侠的意思我很明白。」良久,西门毓秀略带暗哑的语声幽幽响起,「我早已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你……又何需一再重申?」黯然神伤的灰白颜色填满了不再清亮的狭长双眸,他神情惨淡,忧郁的声音中隐含真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之意。「我只希望容少侠能答应在余下的八个半月里勿再与宫中的任何一人亲近,不知……容少侠能否……」他没有再说下去,言尽如此。
「……我答应你。」从来没有见过西门毓秀如此悲切无助的神色,此刻,容飞扬首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眼前这个长相丑陋、性情温和的男人。一道尖锐的痛楚豁然划过胸口,心脏附近一阵紧缩,难以喘息。
西门毓秀默默地点了点头,返身一掠而去,不再回首。
渐行渐远的背影终至不见容飞扬颓然地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与西门毓秀相识以来的画面一幅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恬淡平静的微笑、稳重得体的举止以及方才情迷意乱和伤心欲绝的模样……今天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西门毓秀隐藏在悠然自若的表象之下的真实的一面,没想到竟是那么深切的痛苦与悲痛……这一切明明是自己想方设法一手造成的,原以为看见七情不动的人变脸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可是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介意他丑陋的外貌,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了呢?是从他那令人安心的温柔眼神中还是从了解了他平和随性的脾气以后……这一天,容飞扬没有去客厅吃月梅亲手做的晚餐,而是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西门毓秀笑得极为灿烂,细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薄薄的唇角高高扬起,不带一丝轻愁。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日子又慢慢地溜去了两三天。月梅依旧负责照料容飞扬的生活起居,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一直回避着容飞扬,仿佛在躲避又更像是在期待着什么;西门毓秀也依然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石苑陪容飞扬一同服食青鳞果叶,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神情自如地与之交谈,每次皆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来去匆匆,难得一言。容飞扬虽然并不在乎月梅的态度,但是对于和西门毓秀相处时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却甚为头疼,有时刻意挑个有趣的话题想和对方多聊几句,也总是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颔首和漫不经心的「嗯啊」之声打发过去。这种低迷的气氛一直持续着不曾停止,容飞扬偶尔会突发奇想,如果有朝一日真能见到仿似梦中一般的笑靥那该有多好。

九月廿一。
未时。
容飞扬百无聊赖地在玄霄宫内四处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近日时常走过的地方。房间里的画像如第一次瞧见的一样,画中人眉清目秀,双眸闪亮,笑起来如沐春风,非常的好看……瞧着瞧着,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棕黄色的脸,细长的眸子常常不经意地划过几许怅然,薄薄的双唇轻抿,唇角勾着一缕极淡的愁绪,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抹平那眉间心上的忧思……我在干什么!?冲着一个丑到不能再丑的丑八怪发情吗!?容飞扬乍然一省,猛地返身跨出了屋子,紊乱而急促的脚步扬起了一地尘土。从未有过的某种自心头悄悄滋长的情愫令容飞扬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意乱之下想逃离的欲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转过身飞快地向玄霄宫的大门奔去。

宁静的午后,寻沙阁的四周一片安详。
西门毓秀正坐在书房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脑子里的思绪却早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半晌,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苦涩与无奈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宫主!」门外忽然急急冲来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启、启禀宫主,不、不好了!」
「什么事?」西门毓秀张眸一看,原来是今日当值负责守护宫门的侍卫李风。「有人闯宫吗?」他波澜不惊地道。
「不、不是的。是……是容公子他……他擅自出宫去了……」
「什么!?」西门毓秀骤吃一惊,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担忧之情,一字字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容公子突然来到大门口说想出去透透气,叫我们别担心,还说过会儿就回来。我们……拦不住他……」李风苦着脸道:「依属下看,今天似乎将有沙暴来袭,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太适宜外出。容公子想出门玩,也不必特意选在今天吧?而且,这沙漠上除了沙子和太阳也没什么可瞧的,宫主,您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唠唠叨叨地讲了大半天,抬头一瞅,才发现自己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在听他说话。



第六章

白日的沙漠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燥热。江南水乡温暖的煦日与西北大漠毒辣的烈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浑身灸热的容大少站在一望无垠的沙地上心里真有点儿后悔。一时冲动只想找个能让自己喘口气、可以静静思考的地方,谁知出门不久就被烤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更甭提什么思考,整个人头脑发晕,跟离了水的鱼没什么两样。
刚出来就回去也太没面子了——容飞扬心有不甘地极目四顾,但见周围除了黄沙仍是黄沙,偶尔有几颗仙人掌冒出头来,也在似火狂燃的烈日之下显得无精打采。一片奇特的云状物体忽然遮蔽了阳光,容飞扬正自心喜,却闻远处传来一阵怪异的呼啸之声,还未等省过神来,一团旋转着无数个怪圈的狂风已翻翻滚滚、声势夺人地席卷而至。一大堆高高低低的沙丘在飙风的侵袭之下开始倾泻崩塌,足下的泥沙大片地流失陷落,自然的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对渺小的人类展开了毫不容情的攻击。
从来未曾遇到过沙漠风暴的容飞扬大惊失色,似一叶扁舟在汪洋大海中摇摆不定。一道白色的人影如流光划过漫天的风尘,温热而有力的手一把扯住容飞扬的手臂,带着他起腾挪闪跃,试图摆脱飓风的追击。只可惜沙漠里的天气一向变幻莫测,风暴来得极快,根本不及闪避,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无论多么高强的武功也只会显得微不足道。危急之中,白衣人蓦然出掌运力一推,使了个极其高明的巧劲,硬生生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容飞扬安然送出十七八丈之外。
「毓秀——!」
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眼睁睁地瞅着白色的人影被巨大的风涡所吞噬,容飞扬心胆俱裂地嘶声狂吼。这时候竟有一种世界走到了末日,田地一片混沌的感觉,自己的时间仿佛已定格在那一刹那,待满天黄沙随着狂风自身侧轰轰隆隆地卷过,待刺得人肌肤发痛的太阳重新露出嘲讽般的脸,容飞扬仍然呆愣在当场难以动弹。不知道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弹指的时间,他猛然翻身跃起,发狂般地冲向方才被风袭过、此刻又堆成了大大小小沙丘的地方,疯狂地用双手拼命地挖掘。毓秀,你千万不能死——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十指埋在粗糙的沙子里不多时便已磨出了伤口,鲜血丝丝渗入沙堆。容飞扬浑然未觉,只是毫不犹豫又毫不停歇地奋力扒着这仿佛永远也挖不完的沙。热烫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立刻被日光所蒸融,但脸上汹涌奔流的狂潮却怎么也止不住。
离容飞扬身侧不远的一个小小沙丘突地轻轻动了一下,一粒一粒黄沙不断自沙丘上滑落)几近疯狂的容大少蓦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只管屏心静气、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个逐渐显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
「毓秀……」他小心地将趴在地上微微蠕动的躯体翻转过来,让受伤的人舒服地仰躺在自己腿上,细细察看——白色的衣衫被风沙染成了灰黄,瘦削的脸颊沾满尘土,温柔地替半昏迷的人拭去面上的泥沙,方始发现原本棕黄的颜色如今已掺上了一抹惨白,全成了淡金,嘴角边还混杂着一丝血迹,看得容飞扬心头愀然一紧,犹如刀割。
「容……咳……你没……」硬撑着一口气的西门毓秀努力张开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哑声道。
「我没事。」明白对方想问什么的容飞扬强忍着冲上喉头的热流红着眼眸柔声应答,「你放心。」
「唔……」松了口气的西门毓秀安心的晕了过去。
「毓秀!」容飞扬急忙抓起西门毓秀的手,轻扣他的腕脉——呼吸微弱,脉象紊乱,当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赶紧一手执起西门毓秀的手掌,徐徐发力,助他调戏疗伤。良久,容飞扬缓缓收回手掌,用手探了探西门毓秀的鼻息,放心地舒了口气——毓秀的性命应该无虞了,剩下的,只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成。容飞扬不由暗暗庆幸,幸亏毓秀的内力极为深厚,加之轻功卓绝,才能及时避过了要害,否则在如此巨大的飙风之下只怕……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流了满头的汗,居然还淌了满面的……泪。

入夜。
寻沙阁。
窗外冷月无声,房内一片宁静。
柔和的烛光悄悄地映照着床上沉睡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稍稍凹陷的眼窝,黯淡的面容,以及那眉心纠缠的结——虽浅浅淡淡,却始终难以舒展。
容飞扬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略微有些低烧的男人,专注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怜惜与眷恋之情,只可惜,他自己至今尚未发觉。
今天下午的事,西门毓秀没有让宫中的任何一人知晓。当容飞扬抱着他经过绿洲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当下执意定要自行下地,拗不过他的容大少只得在临近宫门的一处暗角放下了怀中的人。说实在的,看他强提真气,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自己一起迈入宫门的时候容飞扬还真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感觉。门口那个多嘴的侍卫瞧见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好事地问了几句,却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一句「没什么」给敷衍了过去,直至走进寻沙阁他才泄了气,冷不防一头栽倒下去,多亏容大少手疾眼快,要不然铁定摔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喂他吃完药,再扶着他躺下,西门毓秀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立刻睡着了,从日落西山直到月上中天。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十分安稳,额上不停沁出薄薄的冷汗,内息亦未曾完全稳定,呼吸仍稍嫌急促,而那眉间的一道褶,更是令容大少觉得碍眼之至。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几天前才当面侮辱了自己的人——这种事若换作他容大少,幸灾乐祸,拍手叫好都来不及。而且,他又为何要极力隐瞒自己受伤的事?难道是怕在属下面前折了身为宫主的威风?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莫非是……容飞扬心头倏然一动,莫非他只是不想让人得知他受伤的原因?难道他只是……不愿让我因此而遭受宫中众人的冷遇与敌视……骤然握紧了双拳,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即使是睡着了也带有一股淡淡忧郁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去深思的事情。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别人有没有事——容飞扬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如此疏忽,却替别人设想得那么周详的人。
这个人……从来都不曾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悄悄地在一旁默默观望,静静守护。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不愿显现出来——这个男人的温柔细心与深情关怀一直隐藏在清悠恬淡的表象底下,只有相处日久方能细细体会、慢慢领悟,恰如一坛陈年佳酿,通过时间的酝酿弥久愈静。
这一晚,容飞扬痴痴地凝望着床上男人的睡颜彻夜无眠,直至天明。
西门毓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靠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容飞扬。
「你醒了?」一见西门毓秀苏醒过来,一夜未曾合眼的容飞扬立刻抛开了睡意,凑上前去探了探他微凉的额头,露齿而笑。「总算不再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西门毓秀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容飞扬的手,虚弱无力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约八个时辰左右。」容飞扬轻轻缩手,温言相对。「毓秀,你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替你去拿。」
西门毓秀没有回答,只是稍带纳闷地瞥了一眼倚在床头望着自己的俊朗男子——他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看还是喝一点粥比较好,那个容易消化。」故意忽视了对方眸中一闪即逝的困惑与迷惘,容飞扬擅自替西门毓秀下了决断。「就这么决定,你的伤势必须好好修养才行,这段日子就由我来照顾你。」
「……不必了。」隔了半晌,西门毓秀神色疲乏地道:「一点小伤,过几天自会痊愈,不敢有劳容少侠费心。」——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但语中的疏远之意亦是相当明显。
「我不会走的。」容飞扬眼珠一转,好整以暇地道:「我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这一点,想必毓秀你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吧?」
「……」
「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每天看着你,直到你伤好了为止。」容飞扬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容拒绝。
「你……当真?」西门毓秀以一种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哀还是乐的表情睨着容飞扬。
「当然。」容飞扬极其严肃而又极其认真地保证。
「……随便你吧。」累得没有气力与对方势在必德的强烈攻势相对抗,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放弃了坚持。
「这就好。」见对方终于松口,容飞扬甚为高兴地走向门口,「你好好躺着,我去替你拿粥,马上回来。」
「等……」西门毓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总觉得打苏醒之后似乎有许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一向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和颜悦色,亲切殷勤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但无论什么事一旦过了火,反而会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了!」容大少刚跨出门槛,又将头转了回来,冲着西门毓秀嘻嘻笑道:「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所以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
原来……西门毓秀乍然恍悟,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眼底写满了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容少侠。」待容飞扬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从厨房里端回来的时候,西门毓秀的神情早已恢复平静无波,再也不见丝毫动摇。此刻,他正斜倚在床头,身后是柔软的靠垫,嘴边搁着一勺容大少亲手递过来的白粥——当然这并非西门毓秀本意,而是容飞扬见他浑身无力,抬手举着皆难辛万分才执意如此。「我自己能……唔……」拒绝的话方始出口,冷不防被人趁机塞了一大口粥在嘴里,无可奈何之下,西门毓秀只得想方设法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去再说。
「再吃一口吧。」一勺方罢,下一勺紧跟而至,瞧容大少的檐子似乎温得异常开心。
西门毓秀默默睇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入自己口内。
在安静平和的气氛中喂西门毓秀喝完粥,扶着他重新躺下后容飞扬才替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西门毓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容飞扬,清冷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柔和——这样的日子,偶尔过过倒也不错。
「容少侠。」等容飞扬用餐完毕正抹着嘴的时候,西门毓秀提起了一件事。「今天的青鳞果叶还没吃吧?」
「对呀!」听西门毓秀说起,容飞扬才突然想到。「我都忘了!毓秀,你不是说青鳞果叶对身体大有裨益吗?我这就去多采几叶……」
「容少侠。」西门毓秀以目阻止,解释道:「青鳞果叶虽好,但每日只能服食一叶,多吃反而对身体有害。」
「这样啊……」容飞扬摸了摸头,「那就没办法了,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下石苑就回来。」说着,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谁教西门毓秀是个生活极为简朴的人,偌大的寻沙阁居然连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偏偏那青鳞果树又只长在石苑,所以容大少也只好多跑几回腿了。只不过,这一回他可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绝无一丝一毫勉强。
取回青鳞果叶后容飞扬照例是先递到西门毓秀嘴边。这次西门毓秀不再推拒,二话不说张嘴便将叶子咀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又一霎不霎地盯着容飞扬苦着脸把树叶一点一点地送进肚子——虽然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青鳞果叶,但天生怕苦的容飞扬依然觉得难以下咽,只是因为答应了对方,才不得已而食之。
看着容大少终于把叶子全吃了下去,西门毓秀慢慢地将眸光对准他的眼睛:「容少侠,隔壁另有一间卧房,我看你也累了,不如上那儿稍稍休息一下可好?」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毓秀竟然还这么关心我——容飞扬一听,登时飘飘然得只差没飞起来,一张嘴乐得差点合不拢,不过他倒是没忘记床上的人还有伤在身。
「这个……」他沉吟不决。
「我也想再睡一会儿。」西门毓秀平静安然地道:「容少侠请放心,有什么事我自会唤你。」
「那……好吧!」容飞扬想了想,昨天整晚没睡,的确也需要补个眠,他边走边回头叮咛,「有事一定要叫我。」
「好。」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容飞扬方始放心离去,他没有瞧见门合上之时西门毓秀蓦然发白的脸。

乒!砰!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摔东西,才跟周公聊了没几句的容飞扬被一个巨大的声响所惊醒,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之后,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便冲了过去。
自己方才放在床头的椅子已倾倒在地,床上的人正在不停的翻来滚去,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而落,原本已恢复些许颜色的脸庞此刻血气全无——明明痛苦的要死,床上的男人却仍是死命地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肯呻吟出声。
偶然间转过头,吃力地睁开紧闭的双眸,西门毓秀惊讶地瞥见自打开房门便浑身僵硬、呼吸骤停的闯入者:「你怎么……」才说了三个字,便又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使力咬住嘴唇,一缕殷红的血丝立刻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你打翻了椅子。」望着满头大汗、竭力忍耐的男人,容飞扬阴沉着脸急速走上前去。
「抱歉……我……没……注意……」已经痛得无暇他顾的西门毓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容飞扬一声不吭地用力撬开西门毓秀的牙关,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痛了就咬这个。」
「唔……不……」拼命地摇头试图将之甩开的西门毓秀在容飞扬强力的钳制之下无处可逃,再加上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的神志渐渐混沌,只知道使劲咬住嘴里的东西,拼尽所有的气力熬过这阵急阵缓的激痛。
容飞扬的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怀中止不住颤抖的男人,只恨自己不能够以身相代。为什么别人痛的是身体,自己痛的却是心脏?
——这一痛足足痛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止。西门毓秀身上剧烈的疼痛终于缓缓平息,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面色也有了好转。容飞扬悄悄收回自己被咬出深深牙痕、兀自淌着血的左手食指,安抚地拍了拍西门毓秀的背。
「对不起。」轻轻地挣脱了不再钳制着自己的手臂,西门毓秀歉然道:「伤了你的手。」犹如经历里一场生死大战,他的声音暗哑虚弱,整个人也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我没事。」压根儿没空去管自己的手指,容飞扬倏然沉下脸,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昨日受的伤又发作了……」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容飞扬怒目而视,「少拿这中骗小孩的话来唬弄我!」——一个练武之人如果连什么是内伤都会搞错,那他还能在江湖上混吗?「还说什么一定会叫我——全是一派谎言!」他愈说愈气,「你好好给我把刚才的事解释清楚!」
果然不行——西门毓秀暗自苦笑,面对着容飞扬的咄咄逼问,他忽地语锋一转:「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何劳容少下过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容飞扬怒气冲冲地脱口而出,「难道我关心你也有错吗!?」
………
房内一片沉寂,两人四目相交,静谧的卧室中流动着一股古怪而诡异的空气。
「关心?」半晌,西门毓秀嗤笑出声,「在下一介丑人,难登大雅之堂,又岂敢劳容少侠费心?」
「当然是……」容飞扬支支吾吾,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理由。「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替自己方才的失言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藉口。
「那种时候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狗我也一样会救。」西门毓秀冷冷道:「容少侠的关心还是留给那些急着想要的人吧!」
「你——!」从小到大,一直集众人的艳羡仰慕于一身,如众星捧月,仿似天之骄子的容大少何曾受过这等闲气?首次对一个人表示关心,却被那人视作粪土,根本不放在眼里,此等情形,怎么不令他倍感屈辱、气愤难耐,继而暴跳如雷?「好!西门毓秀,既然你不稀罕别人的关心,我又何必自找罪受!?」他猛然一跃而起,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毓秀咬牙切齿地道:「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好了,我不管了!」说罢,如旋风般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扣上,接着楼下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顷刻消失不闻。

「混蛋!混蛋!混蛋!」
容飞扬一路奔回石苑,直至冲进自己的房间仍是怒意难平、火冒三丈。他用力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袍套在身上——方才就那么跑出来,来外衣都忘了穿。然后他又从柜子里一古脑地拖出一堆衣物,匆匆地抱在手中,又匆匆地再次返身冲出了石苑的大门,完全没有留意到苑内一角有一道娉婷的人影正带着几分哀怨偷偷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啪。
房门再次大开。
撑着半个身子倚在床头咳个不停的西门毓秀讶异地抬头,意外地望着眼全去而复返的俊美男子:「你……咳咳……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咳咳咳……」
「没有。」随手把捧着的一大堆物品搁在柜子上,容飞扬一边利落地将西门毓秀捞入怀中,一边扳着脸拍抚着他的背。「我不是说过要住在这儿吗?总得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他脸色虽然难看,手劲却甚是温柔。
「可是……咳……你不是说……」
「那个是气话,又岂能当真?」容飞扬没好气地对着一脸病容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谁教你死活不肯告诉别人受伤的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照顾你?」
「可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可是』了?」容飞扬不耐地道:「本大少一向说话算话,等你伤一好我马上就回石苑,绝不会碍了西门宫主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终于止住咳嗽、喘息渐平的西门毓秀缓缓道——既然他执意居住于此,那件事恐怕……「容少侠。」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一直身患奇疾,这种病毒每日发作一次,就像你见到的……」
「原来如此。」容飞扬恍然大悟,「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西门毓秀苦笑。
「唔……」之所以没有立刻揪着对方的含糊其词进一步追问,是因为容大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别人」这个词上,怎么听怎么觉着刺耳。「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得的是什么病?」他甩开浮上心头的丝丝不满,脑筋一转,双眸发亮。「我想驭水一定会有办法……」
「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西门毓秀摇了摇头,「在下知道云少庄主的医术冠绝天下,当可称得当世第一神医,不过我这病乃是先天所生无药可治的绝症,发病时稍稍地痛上一痛就没事了,对身体并无妨碍。」
什么叫「稍稍地痛上一痛」》刚才便整整痛了半个时辰,整个人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