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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不可以转的:
一:《吃干抹凈不留渣》的结局章和番外。
二:《妖兽都市之鸾宣》声明不可以转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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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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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脱不羁的少主惊才绝豔、潇洒如仙──而他,不过是少主背後一个暗影,默默追随,温柔相伴。
从少年到青年,从江南到京师,千里转折,生死契阔,要牵要放的不过是这只手,要留要守的不过是这颗心。
昨夜闲潭梦落花,花下依旧旧温柔。
倥偬人间迷春梦,谁与相守谁与归?
《长相守》开始更新,十月一号提速!猫猫们一起计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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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守 01
更新时间: 05/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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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前後,桂树上开满桂花。
爬到高高的桂树上,把桂花摘下来,一片片洗干净,晾干,掺到面粉里扮匀,加入蜂糖和香料,入屉蒸熟,入清油锅里炸至金黄,沥去油,滚上一层米粉放至阴凉处晾干,就是少爷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抱朴寺的山前山後种著几百株桂花,每年的中秋节前後,少爷都要带锦瑟来抱朴寺住上段时间,名为读书,却是跑来赏桂花,吃锦瑟做的桂花糕。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更盛。满山的桂花开了,清芬细细,匀匀地浸染满山,空气中透著一丝甜味儿,深吸一口气,只觉丝丝缕缕的甜香似断似续,缠绵不绝。一条平缓的小径从山脚延伸至山门,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有些足有十几丈高,将阳光掩映在背後。清荫满地,鸟鸣呦呦,细看时又找不到一只鸟的影子。那些古木也不知道有多少高龄了,树皮上布满皴皱,枝条虬劲纠结,有些树叶是浓墨般的苍翠色,有些树叶颜色要浅一些,翠一些,还有些已变成金黄色,其间杂夹著一些枫树,枫叶经了霜,亮红似火,如要灼灼燃烧起来。
山径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脚底一片绵软,不时发出嚓嚓轻响,林中落叶飞舞,一阵风过,有桂花、松子坠下地,簌簌作响。
锦瑟抱著一大捧新鲜的桂花走回寺中辟给古越裳的别院时天已黑了,却见古越裳躺在竹编长椅上睡得正沈,单薄的白绢衣贴在少年修长的身子上,随著凉爽的秋风轻轻拂动,勾勒出少年的蜂腰猿背,一条腿裸在绢衣下摆外,露出一截骨肉匀称、修长有力的小腿。
锦瑟临去摘桂花前沏的雨前龙井动都没动,早已凉了,锦瑟重新沏了一壶香茶放到长椅边的青石圆案上,推推古越裳,“少爷,秋夜有寒气,小心冻著。”
古越裳用手掩著嘴打了个哈欠,抽了抽鼻子,闭著眼笑道:“蠢材啊蠢材,有这麽好的桂子天香,哪里用得著雨前龙井?”
“少爷想喝桂花茶吗?我这就去为少爷泡桂花茶。”
“这时候喝什麽茶,饿得前心贴後心了。”古越裳笑著睁了眼,明月清辉下,美玉般的脸上一双眼睛黑如油里一汪点漆,亮如深渊里一颗星辰。他伸了个懒腰,趿上锦瑟拿来的木屐,“今晚不吃素斋了,出去打野味去。”
“是。”锦瑟连忙跟上。寺中戒律自然是禁荤,天下间却有谁能禁得住古越裳?
僧人们下了晚课,正往後面的僧房去。古越裳和锦瑟避在一旁,等僧人过去,走至前面,出了山门,只见明月高悬,万里无云,天地之间皎若无尘,月光照在桂树花林上,如飞雪流霰,清幽佳妙处难描难画。
“这麽好的景致,只合终老山中啊。”古越裳叹息一声,回头看锦瑟,“锦瑟,你说是不是?”
锦瑟没有作声,浅浅一笑,算作默认。
锦瑟到古家的时候只有九岁,绞著手站在一堆孩子後面,眼睛红红的,垂著一张清秀的苦瓜脸,古越裳喜欢他神情中的楚楚动人,要了过来,留在身边做了伴读兼贴身小厮。两人年纪渐长,古越裳爱锦瑟的宁静从容,常年带在身边,可惜这小孩儿年纪不大,性格却严谨沈稳,少了些少年人的活泼,也没什麽风致。
古越裳倒提弓箭在前面走,锦瑟跟在他身後四五步远,正埋头走路,忽然被古越裳捂住嘴带到一棵大树後面。古越裳将一根手指竖到唇边做个噤声的动作,倾耳细听好久,牵著锦瑟的手往桂树深处走去。
一声甜腻的呻吟忽从林中传出,尾音颤著挑向高处。
古越裳十九岁,锦瑟十六岁,都已略知人事。古越裳瞥见锦瑟清秀的俏脸上腾起一团红晕,突然间色作春花,豔光逼人,轻轻一笑扯住他往林中走去,嘴里小声自言自语:“难道是有人走路崴了脚?去看看吧。”
“少爷……”锦瑟抗议了一声,脸憋得通红不知如何分辩。
流泉淙淙,一条尺宽的溪水纵跃著流下山去。月光照在溪旁山石上坐著的两个人身上,二人都是全身赤裸,不著寸缕。正对著古越裳和锦瑟的是名模样俊俏的男子,男子将两手撑在身後支撑著身体的重量,双腿大分,脖颈後仰,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一名长发披拂至腰际的女子正骑在他身上耸动,女子双腿修长,肌肤如玉,随著身体的耸动发出长长的叹息般的甜腻呻吟声。
锦瑟脸红得似是要滴下血,拼命往後挣,古越裳逗他:“有什麽可羞的,以後成亲了,男人都要和女人做这事儿。”
女子似乎发觉了什麽,撑著男子的肩膀想要站起来,却被男子按了回去。这一个动作却令古越裳和锦瑟看清了,那肌肤如玉吟声如醉的人竟然不是女子,而是一名少年。古越裳和锦瑟都是一惊。
正颠鸾倒凤快活无边的男子按著少年的肩膀,往古越裳和锦瑟站的所在望过来,含笑道:“月明风清,丹桂飘香,如此良宵,只该销魂才不辜负这般风月。好朋友,与其在暗处看不如在明处看,更看得分明。”
长相守 02
更新时间: 05/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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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吓了一跳,抓住古越裳的手死命往回拖。古越裳却握住锦瑟的手,朗声笑道:“无妨,不分明有不分明的妙处。”
少年羞不可抑,将头伏在男子肩上。
“我这宝贝儿怕羞,就不给两位欣赏了。”男子哈哈大笑一声,就著交合的姿势将少年掀翻在地。少年尖叫一声,搂住男子宽阔的肩膀。男子抱著少年著地一滚,跌进溪水中,击起水花一片。
一块大石挡住了他们,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抠住石头,痉挛似的伸开又合拢,哗哗水声、急促的喘息声、高挑入云端的颤声呻吟交织在一起,锦瑟的手心渐渐湿了,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古越裳的,又滑又腻难受得要命。
古越裳扯著锦瑟离开时,锦瑟腿不知要往哪边迈,胳膊不知要往哪边甩,走出老远,犹自浑浑噩噩,脸上红霞不褪。
古越裳射了两只山鸡,坐在溪水旁泡脚,锦瑟就著溪水褪掉鸡毛,架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两人吃得满嘴明油,抬头望去,只见月移中天,数颗星辰摇摇欲醉。
桂花清火滋阴,回寺途中锦瑟折了一枝桂花,打算回去後给古越裳泡茶。古越裳却抢了桂花,以花枝为剑,在桂树林中翩然起舞,漫声长吟: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沈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一曲舞罢,枝上的桂花散去不少,古越裳也不在意,将桂枝放到鼻前嗅著,信步往前走。
眼望前方清吟漫歌、白衣如雪人如谪仙的少年,锦瑟作声不得,只好另折一枝桂花。清芬萦绕鼻端,一缕幽芳不绝,锦瑟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月光下耸动的羊脂般的身子,一股不安的躁热从脚底冲上脑门,他吓了一跳,连忙收住心神追上古越裳。
回到寺中别院,锦瑟净了手,对著灯挑出几朵初开的花骨朵,倒掉雨前龙井,为古越裳泡了一壶桂花茶。
等茶的时候,古越裳抽了长剑去院子里舞动,那剑越舞越急,到後来只见一团银光裹著一条白影腾挪跳跃。锦瑟模模糊糊想,少爷今晚这一通剑与以往不同,竟似有些烦燥。他用手托腮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渐觉枯躁,头一歪睡著了,梦里一脚踏空,唉哟一声惊醒,只见月光下古柏如墨,宝殿重重,地上如铺了一层水,柏枝阴影打在地上晃动不止,惟独不见古越裳的人影儿。
墙外隐隐有交谈声,锦瑟出了院子,循著声音来处走去,只见古越裳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相对而立,正揖手告辞。临去,男子回头望了锦瑟一眼。锦瑟目光与他一接,骇得险些灵魂出窍。男子面容俊俏,眼带戾气,一笑间邪气横生,摄人心魂,竟然是不久前在溪水边赤身做那事的人。男子似乎知道锦瑟认出了他,微微一笑,目光盈盈如春波一转。锦瑟一颗心荡悠悠地飘出了腔子,回过神时已被古越裳搂在怀里。
男子邪魅一笑,洒然而去。
锦瑟心头砰砰直跳,回想刚才那刹那间的经历,心驰神荡,不由自主,竟似著了魔一般。那时候的自己,分明不是自己,可不是自己又会是谁?锦瑟心中一片茫然,只觉说不出的难受。
“不得了啊,”古越裳摇头笑道,“才见了一面就要跟著人家走了?亏得我手快拉住你,你又不是女子,跟人家去干什麽呢?”
锦瑟羞得无处站脚,却不分辩,垂下头咬著嘴唇不作声,本来清清秀秀的一张脸因为颊上一抹飞霞忽然间明豔不可方物。
古越裳喜欢逗锦瑟便是为这一抹突兀的豔色,却不忍让他太难堪,哈哈一笑,揉乱锦瑟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不逗你了。不是你贪色没有定力,是这人的眼睛古怪。这人只怕不是什麽好来历。下次见著千万别看他的眼睛,不然死都不知道死哪儿。”
回到院中,服侍古越裳沐浴、安歇後,才轮著锦瑟洗浴。
沐浴毕,锦瑟换上干净的中衣,抱著铺盖卷去古越裳房中,刚要在床前地上展开,忽听古越裳道:“这里来。”
锦瑟便放下铺盖卷贴著古越裳躺下。
窗子未关,明月如水,照在床头小几的瓷瓶里插的一枝桂花上。花枝不大,点缀著几朵半开的和将败的,疏枝横斜,却也别有一番意思。锦瑟正对著花枝发呆,忽然被古越裳悄悄握住手拖到他下体处,一个物什横在那里,灼如火,热如铁。指尖从那上面掠过,锦瑟心底漫过一阵颤栗,古越裳呻吟了一声,似是痛苦万状,又似欢愉无限。
锦瑟全身的血都要沸了,脑中嗡嗡直响。古越裳突然醒悟这样不妥,推开锦瑟的手,起身去院中淋了一桶又一桶的冷水。锦瑟下面也起了变化,陌生的兴奋让他不知所措,一股热血在身体里奔涌流动,找不到发泄的出口。他便这样默默躺著,聆听著外面哗哗的水声,任凭身体里的血翻涌滚动,最後自己无奈地冷下去。
长相守 03
更新时间: 05/1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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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古越裳就没了影子,锦瑟一个人留在别院里做桂花糕。临近中午的时候,古越裳与昨日那邪魅男子一同回到院中,吩咐锦瑟做了几样小菜,推杯把盏,与那男子对饮起来。
锦瑟坐在屋外弄桂花,拾著听了几句,原来那邪魅男子名叫胡彦之,被仇人暗算,身中剧毒,躲到抱朴寺避难而来。锦瑟心中好奇,少爷昨晚还说这人不是好来历,怎麽今天就与他这般热络?跟随胡彦之的小厮名叫金燕子,也坐在院中,靠在门槛上看锦瑟收拾桂花,问:“你弄这些花做什麽?”
“做桂花糕。”锦瑟明亮的眼睛一闪,忽然抬头望向对方。那名少年与他年纪相仿,眉清目秀,肌肤细滑,眉眼间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这也就罢了,只是那声音,柔软糯甜,倒似在哪里听过。
“你盯著我看什麽?”
“你的声音,有些熟悉。”
少年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这一笑如五月原上绽放花海,柔靡豔冶不可方物。
锦瑟心中诧异,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脑子里一片乱絮,千般梳理也梳不出个头绪来。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呀,这不就是昨晚在那胡彦之身上耸动的少年吗?
长发披拂至腰际……双腿修长……明月高悬中天,星辰摇摇欲坠,溪上波光粼粼,天地万物如醉,叹息般的甜腻呻吟随了夜风轻松……男子和男子,这这这,锦瑟脸蓦地红了,眼前突然明星闪烁,波光潋滟,却是金燕子逼了过来。锦瑟心头一阵大乱,不由得垂下眼帘,垂下头。
轻佻一笑,金燕子勾起了锦瑟的脸庞,低声笑道:“你害羞的样子真是勾魂,幸好没被我家主人看见,不然他就不要我了而找你家少爷要你了!”
锦瑟羞得手脚没处藏,直往後缩,却听头顶一声低笑。
金燕子一个激灵,猛地跳开,甜甜一笑:“主人。”
胡彦之深深看了锦瑟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看了古越裳一眼,笑道:“古公子好豔福。”说罢哈哈一笑,揖手告辞,携了金燕子飘然而去。
他们的话锦瑟半句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又慌又乱又怕,这地方片刻也不能呆,只好溜著墙根往屋里走,被古越裳一把揪住,扯到面前细细打量。锦瑟从脸颊红到耳朵尖红到脖子,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玉润水温,被长长的睫毛遮著掩著,犹自在四处逃窜,粉嫩柔软的嘴唇轻轻抿住,抖得似秋风中一片凄豔花瓣。
对著惊惶失措的小羊,不由自主想做灰狼。
古越裳心头一阵骚痒,鬼使神差,低头在锦瑟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锦瑟大骇,蓦地抬头。映著秋日的阳光,古越裳的衣服白得耀眼,耀眼,耀眼……他的眼花了……古越裳身上一股桂花香味,混杂了男子的阳刚气息,炼成一种奇香,炽烈,浓厚,蛇一般往五脏六腑钻,锦瑟被这股奇香熏得浑身发软,脑中发晕,呼吸不得,只觉得再被他扯著这麽站下去就要昏厥过去。
“也没什麽特别的滋味。”古越裳却哈哈一笑,抛下锦瑟,抽了剑去院子里舞动。
锦瑟如蒙大赦,强作镇定走回屋中沏茶。然而心思恍惚,眼睛不由自主,看著此处,不知何时便飘向了窗外追逐那个丰姿如神的飘逸身影。
看著看著,心便不由得醉了。
古越裳与胡彦之的居处相隔不远。你来我往,诗书唱酬,短短三天胡彦之与古越裳便成莫逆。
第四天傍晚,古越裳应邀去胡彦之住的地方饮酒。饮至半酣,金燕子从山下回来,与胡彦之咬了一阵耳朵,胡彦之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回到桌前,却不提一字。他不提,古越裳也不问,宾主尽欢後,胡彦之笑道:“这几日与古公子小酌清谈甚欢,无奈良宵有尽,缘份有期,我明晨就要下山去,日後若有机缘,再与古公子聚首,领略古公子的风采。”
古越裳淡淡一笑,告辞离去。
回到别院,古越裳换上劲装卧於榻上,枕剑而眠。四更天时分,寺中忽然起了刀兵声,古越裳轻轻起身,倒提宝剑跳下床。
锦瑟一直闭目假寐,闻声跳起来,连爬带滚扑过去一把抱住古越裳的腿低声哀求:“少爷,我们不管别人的事。”
长相守 04
更新时间: 05/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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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著别动,哪里也不要去。”古越裳吩咐著,掣了一下没掣出腿去,掐著锦瑟的手腕用力一扣,锦瑟痛哼一声,撒了手。
“少爷!”锦瑟再伸手去抓,古越裳已经没了影儿,只见两扇轩窗震动不止。
锦瑟抱著自己双臂坐了好一会儿,终於忍耐不下,起身奔了出去。寺中僧人被惊动,都跑了出来,点著灯笼互相问出什麽事了。锦瑟穿过人群跑出寺去,也不辨方向,在桂花林中一阵狂奔,清光满天,枝动影摇,半个人影也不见。他心中忧急,跑得愈发快,只觉自己的身子轻成了风筝,飘飘荡荡地摇著,却完全没个方向。
正奔跑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呼喝声、兵器撞击声,锦瑟心头又喜又惧又惊又忧,疯了般地往声音的方向跑去,忽然脚下一滞扑跌在地,触手一片腥热,他心头大惊,举手一看,只见满手黯紫,铁腥味从鼻子里直贯脑门。他想放声尖叫,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憋得喉咙疼。
一只脚踏在锦瑟背上,锦瑟刚一挣动,背上的压力骤然加大,如千斤巨石压下来,顿时窒息。锦瑟惊惶四望,忽然发现金燕子护著胡彦之便在前方六七步外的地方,正被四五名黑衣人围攻。金燕子手中长剑如灵蛇般翻舞,胡彦之正跌坐在旁凝神观战,忽然朝锦瑟这里瞥了一眼。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锦瑟连忙伸出一只手向胡彦之求救。胡彦之却静静望著锦瑟,眼中波澜不惊,静似隔世停云止水。
他不是不能救,他是不打算救。
锦瑟胸腔里突然冷得像被一刀子剜去了心。
胡彦之的神情似是在说:你好好的去吧,不必牵挂人世之事。
胡彦之不是少爷的朋友吗?
胡彦之为什麽不肯救他?
为什麽会这样?
一把银亮的刀举起来,照著锦瑟的後背刺下去。锦瑟头晕脑涨,人事不知,心里模模糊糊只是转著一个念头:“为什麽……为什麽……”
古越裳人在五丈外,早看见了锦瑟,无奈分身乏术,远水不解近渴。两把刀三把剑四支长枪正往他身上招呼,古越裳避开先到的两把刀,踢开後到的两把剑,用手中宝剑格开剩下的一把剑,一支长枪擦著古越裳的小腿穿过去,带出一丝疼痛。古越裳挥剑用力格开其余三枝长枪,剑锋一转,遥遥掷了出去。
宝剑呼啸著撕裂空气,发出长长的尖啸声,刺向锦瑟的刀被撞得倒飞出去,反插入主人的肩膀。失去宝剑,古越裳的处境顿时尴尬起来,突然面上一凉,滚烫的鲜血泼下来,束在头顶的头发也被削得跌落脸颊上,黑绸般的长发在风中披拂如水草,古越裳吃了一惊,透过丝丝缕缕的长发间隙望出去,只见寒光一闪,由发缕间窜至逼命,古越裳猛然将身子後仰避开劈下的长刀,喝道:“锦瑟!剑!”
锦瑟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听到这一声大喝,如奉纶音,手足并用爬过去抓古越裳的宝剑,一名黑衣人抢先一步赶到以脚尖挑起古越裳的剑。锦瑟心中正自绝望,黑衣人却仰面跌倒。胡彦之抽出插在黑衣人後背上的剑,抢过古越裳的剑,扬手振臂,宝剑射向五丈开外的古越裳。
那边,刀剑枪围成个圈,银亮的锐锋寒意凛凛,片刻不离古越裳要害处,避开了这一击仍有下一击,黑衣人招式连绵,配合无间,古越裳在间不容发的生死间隙里腾挪闪避,见机出手,招来式往皆是险象横生。眼见宝剑射至古越裳头顶,古越裳纵身跃起刚要接剑,一剑迅捷无伦削至,险些将古越裳手掌斩下,古越裳反掌拍开那把剑,抄住宝剑唰唰数剑便有三名黑衣人受伤。
胡彦之喝道:“古公子,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
古越裳也不答话,剑势凌厉无比,但点到为止,伤人而不杀人。
黑衣人骁勇强悍,久战之下伤者过半仍自拼命抢攻,古越裳与金燕子护卫著胡彦之和锦瑟且战且走,渐将黑衣人甩开。
天明时,四人在一条小溪畔休息。红日初升,映著波面霞光如绮、波光如金,小溪两侧是半人多高的荒草,萋萋秋草间露珠点点如泪,在红日下正自渐渐消融。古越裳跌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锦瑟半跪在他面前,替他将满头乱发归整到脑後,只见古越裳半边脸都是凝结的乌紫鲜血,更衬得另一半脸庞白皙如玉。这脸一半如谪仙,俊丽逼人,一半如修罗,狰狞可怖,锦瑟平生最见不得血,顿时吓得手足发软。
“难不成毁容了?”古越裳却还有闲情说笑,弯腰向著溪水洗脸上污迹。
锦瑟暗恨自己胆怯懦弱,见此惊道:“少爷别动,伤口不能见水。”拉住古越裳,从自己中衣上撕下一片干净柔软的布料,放在溪水里洗净,拧干,小心擦试古越裳布满血污的半张脸。布料放溪水里揉洗了四五回,总算将古越裳脸上血迹弄干净,只见一道纵深的伤口从左面嘴角拉至左眼角後面带势拖进了鬓角里去。
长相守 05
更新时间: 05/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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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瞪著古越裳,一时茫然。这样深的伤定然是不能好了,就算结了疤也断然回不去从前的样子,那疤愈合得好,颜色淡些便该谢天谢地。只是这样锺天地灵气造华的一张脸,惹得太湖畔多少佳人倾心痴狂,如今竟然毁了?锦瑟看惯了古越裳,早知道少爷人生得美,却从不当回事,现在这张脸毁了,便似明珠蒙尘,芳兰遭秽,教他忍不住觉得惋惜。
金燕子递过来一个小药瓶,“这紫玉凝胶治伤最好。”
锦瑟打开药瓶,一股淡淡草香冲入鼻中。锦瑟将药膏均匀涂在古越裳脸上那道长而深的伤上,听金燕子道:“这小小一瓶药价值百两黄斤。”
锦瑟微微冷笑:“我家少爷的脸有市无价。”话一出口发觉不妥,这话万不可细品,难道少爷的脸是可以卖的?
古越裳额头青筋抽动,显然是想笑又拼命忍耐。
胡彦之警告地瞪了金燕子一眼,金燕子吐了下舌头,笑著转开脸。
歇息片刻,胡彦之为难道:“古公子,你实不该插手此事。”
古越裳不言语,听他怎麽说。
胡彦之又道:“实不相瞒,我乃是青莲教的右护法。以陆波宁为首的玉林党人祸乱朝政,拥兵江淮,已成朝廷心腹大患,端王邀我教苏教主为助,共同肃清政党。我此次南来便是收集玉林党人为乱的证据,不想被他们发现形迹,一路上围追堵杀。那日古公子与我撞见时,我身中媚毒,急切间只得在野外做那事,不想由此竟与古公子相遇相识结成莫逆,只可惜也连累了古公子。”
古越裳淡淡一笑,“小事一桩,不必挂怀。”
胡彦之诚恳地望著古越裳,“玉林党人位高权重,出手狠毒,古公子昨夜助我,只怕日後会受牵连。如若古公子不弃,胡某愿与公子结为金兰,向我教苏教主引荐,再由苏教主荐於端王。端王乃当今圣上嫡亲的叔叔,深受太後与皇上倚重,有他护著,定能保古公子一家平安。”
古越裳笑道:“多谢胡兄关心。”答应不答应的话,却只字不提。
胡彦之又劝:“以古兄弟的才识武功,入於江湖可称雄一代,入於朝堂从文则能位极人臣,从武则能封侯拜将。大丈夫立身於世,当建一世功名、流芳百代,若葬身草野,岂不辜负这一身的才情武功?”
古越裳瞧著胡彦之,脸上笑容不变,眼波如洗,幽幽得却不见底,轻叹道:“胡兄……你将古越裳瞧得低了。”
胡彦之一愣。
古越裳淡淡道:“承世人不弃,又借了漕帮水运的光,古越裳在江逝略有些薄名。胡兄与我初遇的那晚知道我的身份後便有心将我拖下水,因此那晚故意站在墙头以手击节合我的剑舞,引我出去相见。胡兄见多识广,逞以口舌,言语精妙难得一遇,你我言谈甚欢,定下第二日共语之约。其後,胡兄又以美酒、剑技、棋艺、琴法激我结交之心。胡兄是人中龙凤,既有放下身段结纳我的心,我如何能不激赏喜悦?桂林中,胡兄不肯救锦瑟,只待锦瑟一死好激我同仇敌忾之心,後来诱我杀人,这居心就恶毒了些。胡兄一步步引我入甕,我原以为只是为了求得助力化解开眼下这场杀劫,如今看来,只怕还看中了漕帮势力,要借我出刀杀人将漕帮卷入朝局。”
胡彦之面色数变,终於长叹道:“胡某一点心思全被古公子看得清楚,惭愧。古公子早知我心意,为何还要助我?”
“胡兄虽在算计我,却也是当真看得起我。而我麽……”古越裳微微一笑,“我也实在是喜欢胡兄的胆大妄为。”
胡彦之瞪著古越裳微微沈吟,只见那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上横著条又长又深的伤疤,皮肉狰狞地翻卷出来,可惊可怖。古越裳负手闲坐,神态潇洒,却似全不在意自己容貌的损毁,嘴边一缕微笑,如拈花佛陀身畔迦叶的神秘微笑。胡彦之看不透这个人,完全不知他此刻在打什麽念头。因为看不透,心里反更觉得惊疑。
长相守 06
更新时间: 05/16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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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了然一笑,道:“古越裳昨夜为胡兄拔剑伤人,胡兄何来的疑忌?古越裳既然认了胡兄做朋友,这一世便当胡兄是朋友。朋友有难,怎能袖手旁观。胡兄眼下要去哪里,古越裳愿为护卫一路护送,但古越裳只想逍遥快活度过此生,既无意功名富贵,也无意朝野江湖,那些事,望胡兄日後休再提起,如今漕帮由祖父一手打理,祖父年事已高,久有退隐之心,日後漕帮落到别人手里,胡兄要如何拉拢我都不管,但漕帮在家祖手中一日,希望胡兄都不要再打这个主意。”
胡彦之听得神摇色变,半晌又是一声长叹,正色道:“古公子的胸怀非胡某可比。能与古公子相识,是胡某此生之幸。古公子放心,从今往後胡彦之不管在外面是什麽,在古公子面前便只是胡彦之,既非青莲教的护法,也不是端王的党人。”
古越裳淡淡一笑,将话题按下。
胡彦之身中剧毒,并未清理乾净,赶了一夜路精神十分疲惫。四人沿溪水走了二里多路,取了林中猎户院子里的衣服换下血衣,走至山下的市镇上买了四匹马和一些乾粮,古越裳将锦瑟拉至一边,吩咐道:“我要送胡公子去往北方,多则三五个月少则一两个月便可回来。你自己先回寺中。我走後你好好呆在寺中,如果老爷子派人问起来,就说我访友去了,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五日便回。”
锦瑟知道劝不住,默默送他们来到市镇外。
日光普照,天高地远,白云悠悠飞向远方,一条黄尘古道蜿蜒著北去,古道两边芳草萋萋,深深翠色接於天际。
古越裳独乘一马,胡彦之与金燕子同乘一匹马,另外两匹马上空著以供中途换乘。锦瑟跑到山坡上驻足远眺,只见马蹄後面腾出一条烟尘,迅速滚向远方,两人四骑,影子越来越小,後来人影完全不见,腾起的烟尘也沉静下来。
秋风吹拂,万草鼓摇,天地间静悄悄的,白云悠悠,大道通天,此情此景如此空虚寂寥,锦瑟忽然有种被天地举世所弃的哀伤,心头空荡荡的,久久望著远方,不觉痴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锦瑟下了土坡,慢慢往回路上走去。走回抱朴寺山前的桂花林时,正是夕阳西下之时,鸟鸣幽幽,更加衬得天地悄寂。桂花林中的尸体不见了,血迹也被掩埋,只剩新翻出来的泥土和折断的桂枝、跌落的桂花倾诉昨夜的杀戳。
回到别院中,方丈已等候多时,问起古越裳行止,锦瑟便照古越裳的话讲了。方丈大智大慧,宣了声“阿弥陀佛”,既不问昨夜的打斗声,也不问胡彦之主仆的去向,只是交待锦瑟缺什麽可向管事的僧人索要。锦瑟连忙拜谢,恭恭敬敬地将方丈送走,只觉疲累不堪,歪到床上闭了眼,打算歇一会儿再弄晚饭吃,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小人儿趴在一个小小的坟头前哭。
他仔细看那少年的脸,发现竟然是自己,於是他忽然想了起来。那时他还不叫锦瑟,爹娘给他的名字是“小石头儿”。那时他九岁,抱著膝盖跪在大哥和嫂子旁边,看著娘亲被一张席子卷著埋进野地里。那时他已懂得什麽是死了。娘亲去地里和爹爹团聚了,再也不会摸著他的手娇宠地说:“小石头儿,你肚子饿不饿,这个饼子你拿去吃,不要给别人瞧见。”
葬完娘亲,表哥把他拉到一旁说:“小石头儿,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从前看在你娘的份子上我收留你,以後可不能了。”
他看著自己的脚尖说:“我也会给你家洗衣服……像娘亲……像娘亲洗的一样好……”说到“娘亲”两个字,眼泪从锦瑟大大的眼眶里扑簌簌掉下去,摔到打著补丁的衣服上,一颗颗溅开。
长相守 07
更新时间: 05/17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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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没再说什麽,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家,表哥给他换上一件干净整齐的衣裳,用骡子驮著他上了街。爹死後,他跟著娘来投靠表哥,从进表哥的门起,娘便天天守在院子里洗衣裳、刷骡子、砍柴、做饭,他每天跟在娘亲身後递个皂角涮个抹布。在余杭住了这麽久,这还是头一次出门。
表哥把他带到一个大宅院前,点头哈腰地和看门的人也不知说了几句什麽话,带著他跟在人屁股後面从正门旁的小门进了院子。院子里站著五六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都拿眼睛瞟他。他眼睛哭得红红的,缩到表哥後面。表哥捉住他领子,把他推到了前面。他快把头低到胸口上了,手背到後面轻轻绞。
院子里静悄悄的,秋风轻轻吹过,发黄的杨树叶打著旋,落到他脚边。
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匹漆黑的小马,乌油发亮,一丝杂毛也没有,马上挂著亮银的脚镫子,脚镫子上铺了一块腥红的缎子坐垫,边上缀著宝蓝色流苏。六名穿青绸衣的年轻人垂手侍立一旁,朝他他们这边打量,眼睛都往小石头身上打转。
突然一阵笑声打碎了静寂,一团脚步声一路往院子这边响过来。垂手侍立的几个年轻人顿时精神起来,迎著声音的方向站好,为首的年轻人紧走几步,打了个千,笑:“我的少爷,您慢著点儿,仔细摔跤!你摔一跤倒是不疼,拖累荣哥儿被太夫人杖打得屁股开花儿。”
一名少年从廊子的阴影里飞奔出来,纵身一跃,从高高的台阶上跳了下来。“几时荣哥儿你真被打了,再找我诉冤也不迟。”少年笑著踹开弯腰给他当上马石的小厮,左脚往镫子上一踩,右腿一偏稳稳坐在马背上。
他和别的孩子被不知谁的手推上前去。
“别傻愣著呀,还不快给少爷磕头!”
别的孩子都跪了下去,齐声说:“少爷好!”他也跟著跪下去,也说“少爷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高,明亮的太阳正照在少年身上。束到小腿的小皮靴上镶了一排银扣子,映著日光一闪一闪的,微风吹动玉色起花暗纹箭袖的衣面,盈盈似流动的水光。那料子一定又凉又滑,他看得出了神,心里忽然想摸一摸他的衣服。
“这是干什麽?”清脆如冰珠落玉盘的声音。
“回少爷的话,府上新买几个奴才。”
“分配去哪房的?”
“去哪房的都有。”
“有我房里的吗?”
“少爷房里还缺人吗?”
少年偏著头微笑,控马在院子里绕了个圈子,走到他旁边,用马鞭抬起他的脸,笑道:“我要挑个好看的。”
“少爷看中这个了?”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问。
“小石头儿……”
“这名字不好。从今儿起改了,叫锦瑟吧。”
逆著日光,他看不清他的脸,一圈圈五彩的光斑闪呀闪,闪得他眼花缭乱。他眯起眼睛,少年明洁如美玉的脸庞在五彩光斑中渐渐清晰。漆黑飞扬的眉毛像是用画笔画上去的,可画上的眉毛绝没有这样生动,明亮有神的眸子像是两粒寒晶,可寒晶绝没有这样的暖意。他的鼻子又高又直,嘴角扬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似笑非笑的,居高临下打量他。
表哥推了小石头一把,“还不谢少爷赐名!”他被推得朝前扑去,一脚踩空便朝无底深渊栽了下去。
锦瑟猛地坐直,只见轩窗开著,一只野猫站在窗台上,正瞪著眼睛注视他。阳光直射在野猫黑缎子般的皮毛上,末稍闪著银毫微光。
原来是个梦。
锦瑟心跳如狂,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默默爬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才想起少爷护送胡彦之去了北方,要好久才能回来。自从九岁入府做了古越裳的伴读兼小厮,这麽些年忽忽而过,聚多别少,突然要几个月见不到古越裳,竟是如此不习惯,像是一棵花被拔离土地抛到了瓷砖地上,空落落的找不到依靠。
长相守 08
更新时间: 05/1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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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手腕上留了一圈紫痕,是那晚古越裳掰他手时弄伤的。过了几天,淤血散尽,紫痕便消失了。锦瑟怔怔地想,要是少爷脸上的伤疤也能像他手腕上这道於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了。
古越裳不在的日子,锦瑟做了很多桂花糕,摆在大圆盘里以绿茜轻纱的笼子罩住,放置在通风阴凉的地方。可是直到桂花谢了,桂花糕也放坏了,仍然不见古越裳回来。
少爷此去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护送一个被朝廷追杀的人,一路上会遭遇多少刀危剑险?此去千里,恐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稳,还有蚊子叮虫子咬,少爷平日里潇洒不羁,吃得苦耐得劳,但真正的羁旅流亡之苦却并没有尝过……锦瑟夜里常常失眠,等到後来,天一亮就坐到山门处翘首等待,然而天高云淡,雁阵飞掠,一日日等来的都是失望和担忧。
一场西风刮过,枯叶黄尽,一天早晨锦瑟打开窗子一看,漫天雪舞,满地皆白。屈指一算,古越裳足足走了近四个月。不想这雪越下越大,没人膝盖,竟至封锁了山门。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年关将近,古越裳仍然是半个人影也无。
这天天气放晴,锦瑟抱膝坐在山门口,正怔怔望著山下出神,忽见一顶小滑竿往寺中行来。认出是古老爷子乘的滑竿,锦瑟心中突突一阵乱跳。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共派了三拨人来山上问讯,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每次都被他搪塞过去,古越裳平日任性惯了,出门访友几日未回也不算什麽大事,并没有人起疑,但老爷子精明过人,可不像别人那麽好搪塞。
锦瑟跑回别院,升旺炭火,把古越裳的书扔了两本在床上、桌上,正手忙脚乱,古老爷子已被一帮人簇拥著进了院子。
锦瑟连忙迎至院中行礼。
古老爷子面沉如水,“锦瑟,你知道我为什麽许你跟著少爷吗?”
锦瑟跪在雪地里,恭恭敬敬说:“锦瑟愚钝,请老爷示下。”
“你愚钝?”古老爷子凝视锦瑟,微微冷笑。锦瑟那张清清秀秀的脸映著满地积雪,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真是块如琢如磨的好玉;少年的身子还未长成,身体单薄削瘦,但骨肉匀停,肌肤细腻,安静沉默得如同处子一般;他的脾气也好,从来都是逆来顺受,被骂了被欺负了也从不吭一声。府里的人都不把锦瑟看在眼里,可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古越裳那小子别看打猎嬉戏,跟个浪荡子似的,却是头眼高心远的野鹰,与人言笑款款,但从不将人放在眼中。古越裳身边的从人不下十几,自锦瑟入府,由小厮升为伴读,後来贴身服侍,不管古越裳去哪里都带在身边。若这锦瑟无过人之处,如何能得古越裳如此青睐?
“锦瑟,看著我。”古老爷子道。
锦瑟顺从地将脸抬高些,被古老爷子利刃的眼光一割,立刻低下头。明亮幽净的眼中虽然有一丝畏惧,却透著安然和明慧。
“你忠厚老实,可不愚钝,不然少爷也看不上你,我一向觉得你这孩子聪明本份,让你跟著少爷也放心。”古爷子突然冷笑了一声,“你如今年纪大了,学会和少爷一起哄骗我了是不是?我问你,少爷在山上四个多月,读的什麽书?会的什麽友?他上山两天就失踪不归又是去了哪里?”
锦瑟身体不禁起了震颤。
古老爷子盯住锦瑟,像老鹰把小羊锁在视线里,声音里渐有了怒气:“要不是我朝方丈打听,还不知道你们在山上做的好事!他替人抱不平,野得没影子,留下你在这儿打马虎眼儿,四个多月哪,锦瑟,你可真好胆!”说到最後,已是声色俱厉。
长相守 09
更新时间: 05/2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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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辞可辨,低著头不吭声,任古老爷子怎麽问都没有一句话,活脱变成了个哑巴。古老爷子掌管漕帮水运多年,性暴如火,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一声“掌嘴!”,两个大汉抢上来,一巴掌打得锦瑟满嘴流血,半边脸肿起一指来高。锦瑟被打得头昏脑胀扑跌在地,被提著领口揪起来,又挨了几十耳光才被扔到雪地上。
锦瑟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天摇地转,头疼欲裂,胸口又闷又胀地喘不过气来。
“少爷到底去了哪儿,你是说还是不说!”老爷子怒斥。
锦瑟咬紧牙关,只是不吭声。老爷子怒极,将腰间软鞭扯下来扔给一名大汉,冷笑道:“你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家奴,我打死了你又如何!你但凡有一点儿机灵,就把什麽都给我招了!”
锦瑟咬著牙在雪地里挣扎,话,仍是没有一个字。
老爷子怒道:“打!”接鞭的大汉不敢耽搁片刻,提起鞭子就朝锦瑟招呼了下去。古老爷子这鞭子有个名头叫软金乌鞭,是用马鬓掺柔韧的刚丝织成。一鞭子下去,锦瑟便惨叫著满地打起滚来,冬衣被撕成一条条的,鲜血竟将厚厚的冬衣染红。知道这少年是少爷跟前的红人,抽鞭子的大汉并不敢太使力,可也不敢不用力,悄悄留了点儿後劲,每一鞭下去看著险恶,但不伤筋不动骨。尽管如此,十几鞭下去锦瑟也不叫了,也不动了,趴在雪里跟个死人似的。
锦瑟正自昏昏沈沈,突然打个激灵睁开眼,却是一盆冷水泼下来。
如此昏了醒,醒了昏,数次过後,锦瑟便人事不知了。
後来锦瑟醒来一次,只见一盏红红的灯笼挂在不远处,忽远忽近,像是挂在隔世的梦里一般。飞雪从黑沈沈的天空飘下来,不断变幻著形状,夜深雪重,长夜寂寂,风雪酷寒中只他一人孤伶伶受苦。水和血都冻在了棉衣上,身上忽冷忽热,难受得他想大哭,可哭给谁听呢?又有谁肯听他的哭声?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变轻,飘飘荡荡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寒夜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母亲,他奔跑著,伸开双手叫著“娘亲!娘亲!”可是娘亲只管往前走,越走越远,任他怎麽跑也追不上。疾奔中常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声叫:“小锦……小锦……”茫然四顾,却又找不到人。
如此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前方一束微弱的白光照射,他循光走去,正走著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的名字,蓦地睁眼,被阳光晃得两眼发疼,闭目片刻再睁开眼,只见锦帐玉钩白流苏,墙上挂著嵌宝石明珠的雕弓,一柄长剑斜挂旁边,一条深红绦丝带垂在剑柄处,绦带腰部结的同心结上坠了只翠玉葫芦。再往旁边,长枪、短戟琳琅满目,玉枕宝鼎青花瓷,珊瑚铜盘唐三彩,大石桌上一只脂玉瓶,瓶中一丛迎春,花骨朵如黄蜡雕成,一朵朵婀娜多姿,正自含苞欲放,倾吐芬芳。
少爷的卧室?
怎麽会在少爷的卧室?
锦瑟挣扎了好一会儿没能爬起来,手脚皆软,神昏意摇,倒像是一口气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浑身的骨架都是散的。正怔怔地不知所以然,忽听一人惊喜交加道:“可算是醒了。”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人搂在怀里。锦瑟睁眼望去,只见一张俊丽逼人的笑脸近在咫尺,一道浅浅刀痕从丰润的嘴角划至鬓角,看了片刻,锦瑟才看出他眼中痛惜有,温柔有,唯独没有笑,只因那道刀痕在嘴角形成淡淡的笑纹,才叫他觉得那人是在笑。
长相守 10
更新时间: 05/2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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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锦瑟神智未清,迷迷糊糊唤了一声。
古越裳注视著他,良久长叹一声,捏著他的脸笑骂:“你这傻瓜!”
傻便傻吧,从小被少爷叫“傻瓜”,叫得次数多了,锦瑟有时候也想,自己也许真的是傻瓜吧。
“看你眉清目秀的,却怎麽是个死心眼儿。老爷子的脾气满江淮一带谁不知道,你和他犯强,哪里能讨得好?傻子傻子!”古越裳把古越裳抱在手里捏来捏去,只见锦瑟脸白如纸,一双大眼睛茫茫然然,仿佛大地落了场雪,空茫茫真干净。这眼光似大彻大悟,又似执迷不悟,仿佛千愁万哀,又仿佛空无一物,看著,叫人的心尖都忍不住酸疼起来。
“我就怕年关将至老爷子上山查我,顶风冒雪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回去,却还是迟了……”古越裳突然闭嘴。他不擅长说倒歉的话,底下该如何说心里完全没谱,可心里憋了太多的懊恼担忧,需要个途径发泄一下。他一时默然,只将两眼凝视锦瑟。那眼光温柔如水,包含著千般疼惜万般珍爱更有千千万万的追悔。
此时倒是什麽都不必说了,无声胜有声,眉目便将情意传尽。
锦瑟一时无措,怔怔望了古越裳半晌,低声道:“少爷,你脸上的伤疤还疼吗?”
古越裳一怔,望著锦瑟作声不得。锦瑟只道这话揭了少爷心里血淋淋的痛楚伤疤,暗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肚子里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急切间又不知要找个什麽话题把伤疤的话题揭过去,憋得满脸涨红,只憋出一句:“今年的桂花开得好,我做了许多桂花糕,可惜都放坏了。”
古越裳瞪著锦瑟,半晌说不出话来,唇边一缕刀痕似笑非笑,终於化成一声轻叹。
将养两日,锦瑟精神渐佳,才知道自己受伤後中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此时已是来春正月,再过两个多月便是春闱殿试的日子。锦瑟能下地不久,老爷子派人把锦瑟叫去好言安慰了一番,大意是嘉奖他忠心侍主,赏了十两银子。当日怒火冲霄几乎将他弄死,如今又温言褒奖赞他严谨可靠,风顺风逆不由人,生死翻覆不由人,这般的阴晴变化叫锦瑟摸不著头脑找不到方向。锦瑟隐隐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却不知答案究竟为何,想来,总与少爷脱不了干系。
古家并不是书香门第,老爷子那辈起就开始经营漕帮河运,银子流水似的往腰包里流,称不得富可敌国,也至少是雄霸一方。八九年前青帮凭空崛起,势力南侵,想要往漕运这桩买卖上插一脚,古越裳的父亲和青帮帮主谈判时著了暗算,两个叔叔都跟著送了命。五六年前,古越裳的大表哥去北边办事,在客店里掉了脑袋。古老爷子联络江南的几个大帮派和青帮一场火拼,划分出势力范围,两方才算相安无事。
到了古越裳这一辈,亲支只剩古越裳一根独苗,古老爷子忽然变了心思,一心把古越裳往仕途上送。古越裳从小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年纪渐大,却喜欢起耍刀弄枪,偷个空就前呼後拥,浩浩荡荡出城打猎。古越裳的母亲号称江南第一美人,豔绝一代,古越裳与其母外貌肖似,性格却继续了父亲古承泠的风流豪迈,最喜饮酒作乐,打猎郊游,每每出游,常引得少女们偷偷窥看。余杭坊间渐渐流传起一首歌谣:“古氏子,绮玉貌,金马玉堂纱作幛;风为佩,水为裳,西郊狩鹿满城随。”
古老爷子狠狠辖制了古越裳几次,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却只是治不住劣根儿,古越裳屁股被打得肿起四指高,转过天结了疤,擎著鹰骑著马就又偷偷出城了。古老爷子气得无法,把跟古越裳的人一通痛打,竟然起了效,足足小半年古越裳没有再出门。古老爷子心头大喜,从此得了计,只要抓了古越裳的错处,一根手指头也不碰他,单拿他身边的人动手,如此摆布了几回,古越裳果然不再出门,却害了场大病,茶不思饭不想,从一头活蹦乱跳的小豹子变成了蔫蔫的病猫。
古老爷子一心把古越裳治过来,料著闷段时间也就好了,古老太太却不依了。闹腾了几个月,古老爷子认输投降,明言只要古越裳把书念好,便任他打猎游冶。古越裳笑嘻嘻地答应了,走出古老爷子的房门就从病猫变回了小豹子,当即呼朋引伴打马出城,回来的时候马前马後挂满野鸡野鸟。古老爷子气得胡子倒立,哪知第二天古越裳就命人收拾了书具一应物品去书房旁的小阁楼住下,也不带丫头,只跟了一个名叫锦瑟的小厮,白天随古老爷子重金聘来的江浙名士杜晦言读书,夜里挑灯夜读,至三更才熄灯睡去。
除了每月四五次酒瘾般必不可少的郊游打猎,古越裳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就在书房念念书,读累了,去院子里打两趟拳,练两式枪棍剑戟。但凡杜先生讲过的书,问起来,必能倒背如流,写诗作文天然一段风流豪迈,风格劲奇,流传出去的篇章被士子们传诵,在江浙一带竟然渐渐搏得个第一才子的名头。古老爷子心头大喜,从此更不管他。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古越裳到十七岁上,一日,杜先生忽然长叹:“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又有何面目再留。”竟不作别,骑了一头驴子飘然而去。古老爷子纵马追出一百多里地挽留,杜先生道:“少爷博闻强记,才学见识都在我之上,杜某再留无益。”古老爷子百般挽留无用,只得奉上黄金百两,恭送杜先生离去。
待杜先生走远了,古老爷子回味著杜先生的话,美滋滋地回转府里,将古越裳叫到跟前,激动得老脸通红,言道:“离春闱还有两年时间,你好好准备,考个状元郎才不亏负你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头。”
古越裳含笑答应,转开脸,仍旧读书习剑,每个月仍是要出去打两三回猎,每年秋分时候,仍然只乘一匹马,带一箱书一口剑去郊外山寺中读书,仆从小厮们一概不要,只命锦瑟跟在身边伺侯,古越裳深得老太太疼爱,每年去住也不过待桂花一落便回家。似去年一住半年却是绝无仅有,原本为的是静心读书,为今春的春闱殿试做准备,不成想遇到胡彦之的事情,书没有读成,倒是提著一口剑在江湖上闯荡了一番。
长相守 11
更新时间: 05/2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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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丝渐长,百花次第开放。转眼便到四月,古越裳收拾行装赴京应试,一路上服侍照应的差事本来是锦瑟的,但锦瑟病体刚好,只怕受不起旅途劳累,因此只遣古越裳的乳兄荣哥儿与两名年长的老仆随行。
临行那天晚上烧了一大锅香汤,锦瑟服侍古越裳沐浴。待古越裳脱了衣裳,忽见往昔光滑如玉的肩背处多了道伤疤,看那狰狞模样只怕当日是深深砍到了骨头里,锦瑟不由呆住。古越裳伸著手臂等了半晌不见有动静,回头一望,见锦瑟对著那处伤疤发呆,笑著转过身,将大腿根处的一处伤治给锦瑟看,笑道:“那点伤算什麽,最可怕的是这里。老爷子我都没敢告诉,不然还不吓死他。”
古越裳生了一副蜂腰猿背的体态,又是一副放荡不羁的脾性,赤身裸体站著也不见一点尴尬畏缩,长身傲立,如玉树临风,一举一动皆优雅自在。平坦的麦色小腹下,性器颤巍巍垂著,紧贴其侧,是自胯处划至大腿根的刀伤,伤势倒是不重,只是这位置……古家传到这一代亲支只剩古越裳一根独苗,老爷子过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日子,经营漕帮水运何等风光,临到头为什麽突然要古越裳弃武从文?古家富甲一方,势震江淮,难道稀罕什麽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是不想古越裳经历江湖血雨,要洗白了身份,由江湖入朝堂,为老古家留下这根稚苗,传宗接代,以保古家一缕香火不断。
“谁也别告诉,不然我再也别想出门一步了。”古越裳笑了一声,走下浴池。锦瑟心中的担忧又增了三分。少爷的胆子也太大了,善泳者溺於水,总这麽下去难免要坏事,又是那般不听劝的脾气,说一万句他也未必放心上。
第二天早上天未亮,府中诸人皆动,将前几日便整理好的行装搬上马车,车里有古越裳的书,有锦瑟采摘新鲜桃花炸的桃花饼,有去年春天酿制窖藏了一冬的梨花白,枕的靠的使的用的吃的喝的应有尽有,不像应考,倒像踏青春游,但谁家春游会带这麽多东西?
外面忙得人仰马翻,古越裳却优哉游哉坐在镜子前由锦瑟服侍著梳头。古越裳长了一头浓密漆黑的好头发,握在手里沈甸甸滑溜溜,比妇人涂了明油的头发还要黑亮却没有那般的湿润黏手,披拂在肩上,如黑油泻地,缎子般的光泽质感。锦瑟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通,将满头乌发梳至头顶,拿银冠束住,将咬在唇齿间的碧玉簪子取下插进发冠里。
锦瑟往镜中看银冠束得正不正,头发梳得顺溜不顺溜,只见古越裳面上似笑非笑,又是那道笑纹在作怪。古越裳也正望著镜中,只见铜镜中照见两人面目,一个俊丽张扬锋锐毕露,一个清秀优柔温和沈静,两相交映,如明珠共照,一镜生辉。古越裳微微一笑,握了锦瑟的手道:“要是你能替我梳一辈子头才好。”
锦瑟听得一怔。
古越裳忽然一笑,“帐房刘先生的女儿嫁了古氏宗族的一个远支子弟。她的夫君我认得,好像才十七。过了端午,你就也十七了,差不多也到了婚娶的年龄。锦瑟,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锦瑟面孔一红,垂下头去,“少爷刚才不是还要我替少爷梳一辈子头吗?”
古越裳笑道:“这真是孩子话。我怎麽能误你青春?”
锦瑟低声道:“我是少爷买来的,侍候少爷一辈子,是我的福气。”
古越裳笑而不语。锦瑟的容貌清而不豔,犹如美玉雕成,然而一旦害羞垂首,豔光逼人,却是摄魂夺魄。古越裳握著锦瑟的手,只觉那手虽不及女孩子柔嫩滑腻,然而手指修长,肌肤光滑,瘦棱棱的反而别有风味。他望著镜中的少年,心思一阵恍惚,不觉把锦瑟的一根手指含在唇间吻了一下,锦瑟手指顿时僵住,古越裳也自醒觉,笑著起身把锦瑟的脸捧起来端详,“可惜……你为什麽不是女孩子?”
锦瑟一怔。
古越裳连声叹气,轻笑:“你若是女孩子,我就娶你做夫人。”
长相守 12
更新时间: 09/2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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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连声叹气,轻笑:“你若是女孩子,我就娶你做夫人。”
话音落在空气里,却似火星溅进油里,锦瑟一张粉嫩的脸被烧成了豔红色。古越裳盯著这张豔极欲杀人的脸,一片月光突然软软地爬上心头──月下,溪旁,少年跨坐在男子身上耸动,头往後仰如要断折,肌肤白腻宛如脂玉,长发披拂至腰间,随著身子水藻般飘动,泠泠水声,甜腻吟哦,那销魂荡魄的放纵淫靡……古越裳紧紧抓著锦瑟的手,目光变幻不定,如鹰隼,如猎豹。
半晌,他洒然一笑,刮了刮锦瑟的鼻子,起身去了。
锦瑟站在镜子旁,看著少爷走出去,看著少爷的背景消失,看著春光在门的夹缝里烂漫……勺药红得如唇上的胭脂,木香白得如檐上的初雪,芭蕉绿得如暗色的翡翠……少爷走了,这一走要好几个月……纷乱的思绪里横闯进来一双眼睛,鹰隼般,要吃人一般,锦瑟双腿发软,扶著桌子滑下去,跪下去,把脸埋在勾画吉祥富贵图案的凳子上。少爷刚刚坐过,垫子上还有余温。他想去京师,想守著少爷,想跟著少爷,可他不能说,他必须把那些阴暗浓烈的热爱放在心底,一层层锁上,那是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是他在这世间的惟一的属於自己的东西。
人间四月,芳菲便要尽了。
过了五月,荼蘼花开过,春事便要罢了。
待到六月,春闱殿试结束,少爷就要南归了。
七月流火,天气转炎为凉,锦瑟开始晾晒少爷的床褥和秋衣。
八月秋至,一天比一天凉,锦瑟站在城外送行的高台上朝北望,等一骑白马的消息。
九月、十月、十一月……锦瑟搬著手指头数日子,数不到少爷的归期,叶落雁返,霜风凄紧,雪纷飞。
年关将至的时候荣哥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回家,在内堂和老爷匆匆见了一面就又走了。锦瑟只是少爷院中一个侍读,没人告诉他荣哥回来干什麽,也没人告诉他少爷现在在哪里,为什麽这麽久了还不回家。
流言渐渐传开,说是古越裳在殿试得中榜眼,是夜,南馆中一夜风流,题字壁上,其中一句“富贵於我若浮云,且笑看,涛生云灭”,好事者告知端王。当朝皇帝年纪尚幼,端王行摄政王之职,听毕,薄唇微抿,冷然一笑,御笔朱批:“既若浮云,且去看涛生云灭”,金口玉言,将古越裳从榜上一笔除名。
锦瑟的想法简单──少爷登不登科,做不做官,都没什麽要紧,反正少爷根本不稀罕。少爷是一片野云,是一把野风,要自由自在才好。
可是,少爷什麽时候回来呢?
等待的日子锦瑟每夜擦拭少爷的弓,等少爷回来狩猎用,酿了新的梨花白,埋在海棠树下等少爷回来喝,做了许多的花糕,一屉屉蒸熟、晾凉──食物不像人有耐心,不肯等,等久了会变馊长绿毛──所以,花糕都进了古家仆人们的肚子。
六月,荷花开的时候,古越裳回来了。
锦瑟欢天喜地地飞跑出去,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年站在古越裳旁边,眉目如画,体态妖娆,正把白玉一般的手搭在古越裳臂上,将唇贴在古越裳耳边含笑低语。一年多未见,古越裳又长高了,身材更加修长,剑眉星目,唇边一缕笑纹,抬眉颔首间都是潇洒如仙的飘逸风情。看著古越裳对少年宠溺地微笑,锦瑟只觉一股热血上冲,冲到喉咙里,硬生生咽下去。
他听人说过什麽是南馆──那是养小倌的馆,里面全是柔弱的美少年,专门勾引男人伺候男人的。流言中,古越裳在南馆题字被削去功名,锦瑟听到时心里微沈,便不肯往下想,眼前这两人并肩而立,宛若图画中人,不由他不想不猜不疑。
“少爷可回来了!”郭管家笑著哈腰,“锦瑟天天盼著少爷回来,做了花糕都喂那帮崽子们了,他们吃出什麽来,真可惜了锦瑟的手艺。”
锦瑟被人推到前面去,“小锦,快看看少爷有没有缺角,看了就放下心了吧!这孩子,天天就盼著少爷回来,眼都要望穿了!”
锦瑟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他被人推到古越裳身边,不知为何就跪了下去,古越裳腰间挂著一块青玉,青玉下结著黄色的花结,这玉不是古家的玉,这结也不是锦瑟结的。旁边的少年腰间倒挂著一块上等脂玉,脂玉下结著暗红的花结。那是少爷平日里挂的玉,结是他亲手打的,选了很久配的颜色,高雅清淡,深得少爷喜欢……锦瑟突然觉得胸口被塞了一大块湿淋淋的棉花,压著堵著,他喘不过气来。
长相守 13
更新时间: 09/26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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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把锦瑟拉起来,对著少年说了什麽,对著锦瑟又说了什麽,伴著鸣声,古越裳的声音忽近忽远,锦瑟听不大清,只觉脊背上不停冒冷汗。少年看著锦瑟笑,趁人不注意,在锦瑟脸上轻佻地摸了一把,古越裳哈哈大笑,少年靠在古越裳肩膀掩嘴轻笑。
锦瑟看著古越裳脸上的笑纹,眼前渐渐变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只好陪著笑,等眼前什麽都能看清了,等耳边的嗡嗡声消歇了,古越裳已经带著那白衣的少年进了内堂。
消息从荣哥嘴里传出,那少年竟然是京城的名伶,名叫棠哥儿,少爷在京师流连将近一年,为的就是这个少年。这一年里,近万两的银子硬是砸在了梨园里,年前时荣哥回来便是因为钱不够用了,跑回来为古越裳取钱。五月份,古越裳用两万两白银的天价替棠哥儿赎了身,带著棠哥儿两袖清风地南来。
院子里炸开了窝。
包养戏子、捧戏子无论在北方还是南方都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古越裳竟敢把人买回家,也太大胆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去百里外的山庄消暑,家里由得古越裳胡闹,可老爷子和老太太总是要回来的。
荣哥被管家们审问得焦头烂额,苦著脸说:“少爷的脾气你们难道不知道?要是劝得了,我能不劝?”大家听听,都觉得有理,只好长吁短叹,排著座发愁,最後二管家出了个主意,和大管家一商量,大管家点头说:“也只好这样了。”
不一会儿,下人把锦瑟叫了过来。
锦瑟行了礼,大管家说:“锦瑟,我叫你来是有要事要你办。少爷带了个戏子回来,这可不是好事。少爷谁的话也不听,你平日里劝上十名,还能听上三句五句,你去劝劝少爷,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别说少爷得挨死打,那戏子也活不成!”
锦瑟头垂得要贴到胸口上去,露出一段雪白滑腻的脖子。
二管家一敲桌子,“你这孩子平时也挺机灵的,这会儿怎麽变木头橛子了?”
“是。”锦瑟只好低声答应。
走到檐下的走廊里,就听见吃吃的笑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笑声低下去,变成喁喁低语,说著突然又笑了起来。
锦瑟捧著茶盘,一时走神。
窗子突然被人推开,露出一张比荷花还要娇美的少年脸孔。
锦瑟惊得倒退两步才定住神。
古越裳半倚半坐在窗下的竹床上,少年像只猫一样蜷在古越裳身上,脑袋靠在古越裳肩上,伸出一只秀丽白皙的脚顶开了窗子,也不缩回去,索性就搭在窗台上,笑道:“我听著有人来吧,你说没有!呸,你会武功,难道耳朵还不如我的好用?”
古越棠道:“他不是人。”
棠哥儿嘻的笑起来,“那他是什麽?”
“他嘛,”古越棠眯起眼打量锦瑟,也笑起来,风流中浮出一丝温柔戏谑,“他是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小狗娃子!”
棠哥儿掩嘴笑:“你就耍赖吧!不行,认赌服输,他明明是个人,你说他不是人他难道就不是人?一百两!一百两!”
他把手伸到古越裳脸上,一双眼睛也亮闪闪地盯住古越裳的眼。
古越裳长叹:“催命鬼,除了钱你还认得什麽!”摸出一张银票塞他脖子里,“只有二百两,你要不要?”
“要!当然要!”棠哥儿笑嘻嘻把银票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放到胸口衣襟里,“年长则色衰,色衰则爱驰,我现在卖肉换钱,等老了,有这个家底才有钱换猪肉吃。裳哥,要是没肉吃啊,人活著可就太惨了!可让我怎麽活啊!”
古越裳拿扇子敲他的头,“除了钱和肉,你还认识什麽!”
“还认得你的扇子啊,”棠哥儿装出一副忧愁模样,“本来呢,不太认得,因为每个公子哥都爱拿把扇子装风流,可你家这扇子一天要问候我的脑袋十次八次,我想忘,我这脑袋也忘不了啊。”
古越裳大笑。
锦瑟的脚钉在地上,挪不动一寸,可非挪不可──这里没他的位置。
他把茶端进去,放在古越裳伸手就够得著的地方,刚打算退出去,却听古越裳说:“锦瑟回来!棠哥儿,你去荣哥那里逛一圈,我要洗澡。”
棠哥儿滚动著眼珠说:“我也要洗!”
长相守 14
更新时间: 09/27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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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笑著看棠哥儿,却不说话。
棠哥儿也笑著看古越裳,一会儿,突然朝古越裳脸上吹了口气:“那我走了,荣哥今天领了赏钱,我看能不能赢些他的钱回来。”说著,跳下地,出去时在锦瑟脸上轻佻地摸了一把,笑:“怪不得……原来藏著这麽个……嘿嘿……”说著,赤著脚跑了出去,却又火烧脚似的跑回来,一边穿鞋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地上要著火了!”
锦瑟站在古越裳身後,看著少年活泼的身影跑出去,小鸟一样快活地越过池塘上的小桥,消失在月门外。他心里的悲哀突然难以名状。来时路上他想了百遍,少爷为什麽会像别的纨!少爷一样喜欢一个戏子,现在他有些明白了,这个戏子和别的戏子不一样,这个戏子能逗人开心。古越裳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但似乎和这种笑法不同。那个戏子又风流又妖娆,还会撒娇,说起话来像倒豆子──很早以前,少爷就说他是个哑巴葫芦,他活了十八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连个戏子也不如。戏子还会说句可乐的话逗少爷开心,而他,是一个除了默默等待什麽也不会的哑巴。
下巴突然被一只手捏住,托起来。
古越裳似笑非笑看著他,“你今天怎麽了?身体不舒服?”
又是唇边那道笑纹在作怪。锦瑟垂下长长的睫毛,慌乱退开,“我叫人准备水,伺候少爷沐浴……”
古越裳抓住锦瑟的手拖回去,一把按到竹床上。锦瑟吓了一跳,挣扎著想爬起来,抗不过古越裳的力气,被古越裳拧过脸端详。突然心如刀割,锦瑟紧紧咬著牙关,把涌进眼睛的水气锁在眼中。古越裳怔了一下,锦瑟趁机猛推他一把,狂奔出去,身後劈哩啪拉一阵乱响也顾不得理会。
锦瑟飞跑出院子,跑进後花园,跑到一个小角落里缩起来。
隔了一年,仿佛隔了几辈子。
现在的少爷他有些不认得,现在的自己他也有些不认得。
从前的少爷高高在上,像挂在天上的月亮,谁也攀不著够不著。现在的少爷把美丽的少年抱在膝上,温柔缠绵。
从前的自己矮矮在下,像泥巴里的蚯蚓,默默望著少爷就觉得很满足、很开心、很幸福。现在的自己却开始觉得痛苦、不甘、嫉妒和绝望。
嫉妒像一只养在心里的虫子,凶猛地吞噬他的心,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拼命捂住嘴,小声地呜咽。等发现眼哭肿时,他一边擦著眼泪一边为难:要是别人问起他的眼怎麽哭肿了,可要怎麽回答呢?他苦思冥想许久,想起古越裳读书的小楼一直空著没人,就拣没人走的小路悄悄跑过去,把自己藏到大书架子後面。他缩在角落里又哭了一会儿,心里一点也没有觉得好受。
哭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些事──原来连最卑微的愿望都是没有办法实现的。他从前以为自己只要一辈子站在少爷後面就成了,裳哥儿的出现像打在他脑袋上的一记闷棍,他才突然开了窍,突然明白站在少爷身後的人不会总是他,少爷身边会出现别的人,一个、两个……越来越多,那些人会挡在他和少爷之间,把他和少爷越隔越远。
他本来打算哭一会儿就好,越想越伤心,於是越哭越厉害。
想到漫长的一生,他感到害怕。他不知道除了站在古越裳的身後,这世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就算有,他也不想去。但他的人生从来不是由他自己掌握的。别人要他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如果有一天有要安排他离开古越裳……他不敢想!
天黑下来的时候,锦瑟哭累了,趴在地上睡著了。
睡梦里仿佛被人抱起来,锦瑟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双秀逸绝伦的眼睛注视著自己。他想自己一定是做了梦,在梦里见到了少爷,不由得伸手揉眼,却被按住了手。
“别揉,眼都肿了,再揉要揉出毛病来。”
长相守 15
更新时间: 09/2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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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微笑著,把锦瑟的手拿开。
他们躺在书房内间的床上。古越裳禁足小楼读书时,锦瑟做伴读,冬夜寒冷,常常挤在这张床上睡。少爷怎麽会在这儿?自己怎麽会跑到床上来?少爷不陪棠哥吗?想到那猫一样活泼灵秀的少年,锦瑟心里一悲,凄然地看古越裳侧卧在旁边,撑起一支手臂支头微笑。一年前的刀伤没有毁掉古越裳的脸,淡淡刀痕反而勾勒出高深莫测的神秘笑意,似喜如嗔,秀丽中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风情。
烛光如幻,难道是一场春梦?
“怎麽哭成这样?真可怜……”古越裳把手指搭在锦瑟的眼皮上,微笑,“让我来猜猜看──有人打你了?没吃饱饭?挨骂了?”
锦瑟老实,小时候常挨欺负,後来长大些,古越裳不好好读书,老爷子专挑古越裳身边的人罚,锦瑟这个贴身伴读成了头一个受害者,挨饿挨骂兼挨打。但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古越裳十六岁後,锦瑟身为古越裳跟前的伴读,在府中也算是小有地位,人又乖巧懂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也都很关照他,别说挨打,连句重话也没人说他。
锦瑟摇了摇头。
古越裳看著他,突然问:“是因为我吗?”
突然被戳中伤口,激痛之下,锦瑟第一反应便是要否认,却被古越裳扳住脸。古越裳看著锦瑟,慢慢说:“我找了你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找到你……小锦,你还记得金燕子和胡彦之吗?我要是让你做我的金燕子,你愿意不愿意?”
即使是一个炸雷打下来,锦瑟也不会比现在更惊愕。他猛地睁大眼睛,嘴张成圆圆的,吃惊地瞪著古越裳。古越裳贴近他,轻轻碰触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脸颊,拉开距离,微笑著注视他,“一年前离开的时候,你说要一辈子守在我身边的吧?换一种法子可以吗?做我的金燕子……”
月光下赤裸的身体,脂玉一般,漆发的长发在夜风中披拂,流水淙淙,桂子传香,起伏间愉悦的呻吟,高挑的颤抖的微音……记忆中的画面如一蓬烈火烧上来,锦瑟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几乎晕过去,可头被古越裳有力的手掌固定著,一双眼睛被古越裳专注的目光盯著,他没有办法晕倒──何况,他也不敢晕过去。这麽重要的一句话,石破天惊,天崩地裂,他怎麽能不好好听著!
“愿意吗?”古越裳紧紧逼问,眼神炯炯,鼻息喷人欲化。
锦瑟嘴唇颤抖,意乱神迷。古越裳的身子贴著他的,天这麽热,被古越裳挨著的半个身子都要融了,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傻瓜,呼吸啊,你要憋死吗?”古越裳搂住锦瑟,轻轻拍打锦瑟的背。
如果不曾在抱朴寺外看到月下的那幕香豔野合,如果不曾遇到胡彦之与金燕子,如果不曾赴京参加殿试因偶然的际遇被卷入朝庭势力斗争中而与锦瑟分离一年之久──如果没有这麽多的巧合,也许他和锦瑟只能维持一辈子的半主仆半兄弟半朋友的畸形关系。
可他偏偏遇到了胡彦之与金燕子,偏偏看到了那幕让人喷鼻血的画面,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体偏偏被激出了火花。送胡彦之北去,回到家再重新面对锦瑟,他已经混乱,却不自知,直到去了京师,路见不平从端王党羽手下保住棠哥儿,在梨香院里,棠哥儿要拿自己的身报答他时,他才突然发现,眼里看著别人,心里想的竟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木头人──他的傻木头在家等他。
长相守 16
更新时间: 09/30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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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一点通透後,才蓦然发觉,十几年间的相依相伴点滴在心,从不曾忘怀。箭在弦上,最後一刻,他还是收了回来。棠哥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他只能半真半假地哄几句,穿上衣服提脚走人。端王与东林党人的斗争愈演愈烈,古越裳因为救棠哥儿被卷进其中,这一年遭遇无数凶险,终於将事情平定,立刻便护著棠哥,马不停蹄、披星戴月地赶了回来。
他的人是回来了,可锦瑟心里是怎麽想的呢?古越裳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锦瑟。那个哑巴木头人再不情愿,也只会低著头说好,实在不愿意顶多也就是把头一低,抿著嘴不吭声。於是,他就不避讳地由著棠哥儿折腾。锦瑟的反应让他欣喜若狂,他高高兴兴地想要抓住锦瑟表白,他的木头傻瓜却哭著跑了。
他找来找去找不到人,最後在这个角落里找到了锦瑟,从来温吞水一样的木头却把眼睛给哭肿了。原来不是木头,古越裳总算松了口气──只是,他松了一口气,锦瑟的一口气却憋在胸口吐不出来。
一边轻轻抚著锦瑟的背帮助吃惊过度的人恢复呼吸,古越裳柔声说:“我心里没有棠哥儿,也没有别人,只有小锦。我喜欢小锦,想要把小锦留在身边,吃小锦做的桂花糕,喝小锦酿的梨花白……人生百年,白驹过隙,我想要小锦陪著我做所有快乐的事……我不逼你现在回答,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你的决定。”
古越裳捧起锦瑟的脸端详著,突然一笑,在他额心印下轻轻一吻,“慢慢想,想多久都没有关系,我可以慢慢等──”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转身,衣服却骤然被拉住。
古越裳心中微动,身体僵直,一个身子已经扑了上来。
“少爷……不……不要走……”炽热的颤抖的身体紧紧贴著古越裳的背,细瘦的手臂小心地搂住古越裳的腰,“我……我……我……”
後背一阵潮热,古越裳的心被烫得又暖又疼,轻轻握住圈在腰间的手。少年的手瘦不露骨,柔软滑腻,掌心浮著一层细汗,指尖微微颤抖。
“我……我……”我这麽卑微,这麽渺小,可是,可是……锦瑟把头埋在古越裳的腰线上,心中大悲大喜,“我知道我不配喜欢少爷,可是,可是……可是我想要……想要一辈子跟著少爷,想要……想要……”
“是吗?”古越裳心里最後一道壁垒轰然倒塌,微笑不自禁地溢出了嘴角,手掌轻翻,转身把锦瑟拥入怀里,就势一滚,倒在床上。
长相守 17
更新时间: 10/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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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大雨。
夏雷阵阵,轰鸣不止。
天刚亮,古越裳就冒雨去百里外的绿柳山庄向老爷子请安。
锦瑟扒了几口饭,坐在小楼的门槛上,正捧著下巴望著珠帘一样的雨幕发呆,下巴忽然被人轻佻地勾了起来。锦瑟以为是古越裳回来了,惊喜抬头,被一张漂亮的脸蛋几乎要逼到他鼻子上来。锦瑟惊得往後猛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你怎麽这麽笨啊?”棠哥儿笑著朝锦瑟伸出一只手。锦瑟不喜欢他,却不习惯拒绝人,便把手递到他手里,拉著他的手站起来。
棠哥儿昂首挺胸检阅古越裳的书房,仿佛主人驾临,锦瑟只好亦步亦趋紧跟其後。走著,棠哥儿突然转身,揪住锦瑟的头发迫锦瑟仰脸,一只手扯开锦瑟的领口往里面张望,“古越裳上了你吧?咦,没有吻痕,一个红印印也没有?咦,奇怪啊!”一边说,把手伸进去,撑开衣领往下面张望。
锦瑟什麽时候见过这阵仗,一张清秀小脸顿时胀得通红,慌忙捂住领口,把自己的身体从这小魔王的魔掌里抢回来。
“他到底有没有上你啊?他为什麽不上你?他明明很想上你的嘛。”棠哥儿放开锦瑟,跳到书桌上抱著手臂坐,翘起二郎腿,一边摇腿一边笑:“你不愿意?你拒绝了他?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的,他没了兴致就不上你了。说话啊,他到底有没有上你啊?真的没有吗?”
锦瑟的耳朵尖红了,脖子也红到了根。
棠哥儿心中怦然一动──眼前仍然是刚才的清秀少年,刹那间,面色绯然,羞赫万端,风致动人,仿佛粉荷沐光,清新中一抹豔光,豔丽得欲杀人──原来,对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无趣,原来,这个名叫锦瑟的少年还有这样的一面……毕竟,喜欢一个人不是毫无理由的……毕竟……
他猛地收住心思,望著锦瑟微微一笑:“男人跟男人第一次做很疼,屁股像被刀割一样,不过只要男人疼你,做的时候温柔点,疼个十次二十次的就不疼了,再做个几十次,就会变得舒服。你不用怕,裳哥的功夫很好,对人嘛,还算温柔……做到後来啊,那滋味儿真叫销魂蚀骨,叫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锦瑟垂著的头蓦地抬起,愕然地望著对面这放肆大胆的少年。他无法想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人,把那麽羞人的话挂在嘴边,毫不脸红,反而洋洋自得、陶然而醉。十次……二十次……再做个几十次……棠哥功夫很好……销魂蚀骨……突然之间,仿佛一把刀从头顶尖劈下,把他一劈两半,心碎神伤,恸不能言──昨夜枕边盟誓,说一生一世,说此情不渝,却已与别人……别人可以,为什麽他不可以?
昨夜,少爷脱去他全身衣服,摸遍吻遍,不顾他的反对,连那最羞人的地方也拿手指碰了又碰,甚至还亲了一下,可最後却什麽也没有做。少爷中途似乎的确曾笑著说:“别这麽僵啊,别紧张啊,放松点啊……”难道真的因为自己像木头人一样呆呆的,所以少爷没了兴致,懒得再碰自己了,少爷……会不会不要自己?
长相守 18
更新时间: 10/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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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啊,你别哭!”棠哥儿笑著跳下桌子,过来揽住锦瑟的肩亲热地说,“你要是怕裳哥不疼你,我教你点讨好男人的办法,你配合点,迎合著点,裳哥再小心温柔点,也不是疼得受不了。以後你我二人共事一夫,就算是哥们儿了,我会提点著你的。我今年十六,比你小,以後就叫你小锦哥哥,来,哥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锦瑟猛地一挣,後退一步,羞愤地看著棠哥儿。他也并不傻,知道对方是来炫耀的,知道对方是来示威的。
心痛若死,若寂灭,若成灰。
少爷昨夜说喜欢他,他应该高兴,应该知足。
可原来人心的欲望是无限的,他以前只希望少爷能回头看他一眼,现在却发现,他想要少爷身边只有他一个。
他和少爷,两个人,长情相守,一生一世。
容不得第三人插足,容不得一丝杂质,这份情柔软若睛目,一粒沙子便成地狱,一根小刺即成血泪.心里千回百转,眼里憋出了泪,最後却没能说出来一个字,只得落荒而逃。
裳哥儿笑眯眯地看锦瑟跑开,一个人在大大的书房里转了几圈,从画筒中抽出一幅纸卷,打开,画中一盆海棠,海棠花下,清秀少年伏在自己雪白的手臂上沈睡。他怔了怔,又抽一幅纸卷,一幅又一幅,十幅中倒有六七幅都是那清秀少年,或坐或立,或垂首或凝目,或浅笑或出神,笔致风流,生动传神。
棠哥儿看得烦躁,双手一错就要撕,想了想又放下,把抛在地上的画拾起来,一幅幅卷好插回画筒里去。
戏子比娼妓更下贱,卖笑卖肉,风月场中来来去去。论手段,十个锦瑟也不是他的对手,可他遇到的是古越裳,不是别人;他遇到的是一段至真至深的爱情,也不是从前看过的欢场逢迎──遇到古越裳之前,他没有爱过人,遇到古越裳之前,他也没有见过别人如何爱人,但他在戏文中唱过演过,戏文中有各种各样的人,所以他隐约有些明白,这世间有一种人,聪明绝伦,智冠群伦,无人可把他们玩弄於掌股之间,这世间有一种情,坚如金石,缠绵悱恻,无人可以撼动其根。
老天爷是看他日子太安逸,所以送个古越裳来消遣他吗?看得到,吃不著,送上门给人吃,人家也不吃。
憋屈无人知啊。
话说回来,欺负小锦瑟,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呢?
算了,不管,心里郁闷总要拿个人消遣消遣,谁让老天要拿自己消遣呢?自己当然也要找个人来消遣。
古越裳一去三日。
锦瑟一头乌发几乎愁成白。他想念少爷,又怕回来一个冷落他的少爷;他这一刻回想与少爷的点点滴滴,觉得这一份情深切悠远,是可以有所期待的,下一刻把自己的呆板木讷与棠哥儿的风流妖娆做比较,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差了棠哥儿一万八千里,连一丝值得爱的地方也没有。
他每天都过得烦恼无比,精神也变得恍惚。
古越裳是悄悄回来的,一到家,直奔小楼──这里发生过太多事,有著他和锦瑟太多的回忆。一起受罚,被敲掌心、罚跪、罚饿,饿到半夜,荣哥奉老太太的命令,瞒著先生和老爷子来送吃的,两人头抵著头狼吞虎咽,冬夜寒冷,锦瑟替古越裳暖热了被窝,自己去睡冷被窝,被古越裳拉住,并肩而眠,锦瑟偷偷豔羡过古越裳修长健壮的武者身材,古越裳则光明正大地为锦瑟缎子般的肌肤赞叹过,高兴时还要摸一把。
不像主仆,不像兄弟,不像朋友,也不是情人,就是这样四不像的亲密关系,相互牵挂、守护了十二年,终於掀开了盖子。十二年在黑暗中发酵沈潜,一朝启封,甘醇醉人,如果不是老爷子生了病,自己又远游归来,古越裳恨不得插了翅膀回来。
捱了三日,一腔柔情地回来,却看到走时依依不舍、羞赫喜悦的情人变得憔悴忧郁、神情恍惚。
长相守 19
更新时间: 10/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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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越裳悄步过去。
锦瑟正在整理书架,看到一本《论语》,愣了下,抽出来,翻到末页。内封上以焦笔画了段漆黑的木柴,旁边是龙飞凤舞的行草题字:“焦尾名琴天下传,清音妙律世无双,我家亦有呆木头,刀斧斫後可成音?”
这是少年时的玩笑。那天先生讲《论语》,古越裳不爱听,一旁的锦瑟却正襟危坐,恭谨地听课,古越裳把手伸到锦瑟身上乱摸,打扰锦瑟听课,锦瑟不敢反击,只好死死拉住古越裳的手,但怎麽拉得住,只得置之不理,脸上还不能露出一丝表情。
古越裳闹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悄悄画了这幅图给锦瑟看,旁边的题字是取笑锦瑟像一块呆木头。焦尾桐木制成琴,音色优美,而锦瑟这样的木头质地不佳,就算用斧头砍了做成琴,恐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从前一笑了之,如今心境不同,看著这首题诗,便想起棠哥儿的风流妖娆,自己的呆板木讷。触动心事,锦瑟心中酸楚难忍,泪珠纷纷滚进眼眶,顿时泪落如雨。
古越裳吃了一惊,默默凝立在锦瑟身後,许久,才低声唤道:“小锦。”
锦瑟吓了一跳,连忙擦脸上的眼泪,不料越擦越多。
“你後悔了?”古越裳低声问。
锦瑟一怔,慌忙回身,惊惶地望向古越裳。
“你要是不愿意……”古越裳漆黑的眉微微蹙著,神色荒凉,“我不是以权势逼人的人,你只要说一声不愿意,我就不再碰你。回到过去也可以,你如果不想在我身边,放你走也可以……”
锦瑟听得呆住。
古越裳洒然一笑,伸手轻轻碰触锦瑟的左眉。秀丽的眉中藏著一道伤痕,这道伤痕从少年时便埋在了古越裳心中,隔著漫长的时光,竟然更觉新鲜刺痛。也就是那一次,眼睁睁看著锦瑟被老爷子随手抓的砚台砸中而救之不及,锦瑟脸上鲜血横流,双眼紧闭,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後怕。那夜,流霜满天,他在窗前迎风枯坐一夜,第二天便感染风寒,大病一场,病中丢了四书五经研读佛经道书,把老太太吓得痛哭,和老爷子大闹了一场。
那之後,老爷子放宽了管辖,他却也转了性,按照老爷子的要求去读书。他不喜欢读那些书,可他再也不想锦瑟为他受苦。
抚著锦瑟的眉,古越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不懂拒绝人,吃了亏,也不知道闹,什麽都放在心里,什麽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小锦,你这样,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叫我怎麽能放心?”
锦瑟知道他生了误会,可自己的心事怎麽好开口?又急又忧,眼中泪水越聚越多。
古越裳笑著帮他擦拭眼泪,“又不是女孩子,哪来这麽多眼泪。难道你上辈子欠了我的,来还泪的?可我怎麽觉得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呢?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却还是不高兴,背著我一个人哭……小锦,你心里究竟委屈什麽,明明白白说出来不行吗?我不希望逼你,更不希望你忍著委屈呆在我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