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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吃干抹凈不留渣》的结局章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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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1
更新时间: 05/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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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第1章 围歼(上)
自青州府过安东卫,经淮安府,到扬州,一千多里的宾士追逐,北国风光渐渐变作了山温水润的南国景致,楚狂歌依然没有追到要追的人。
三个月前,他游荡到青州,被胡氏洒肆窖藏十六年的女儿红勾住了魂。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了足足两个月,被齐家的人在酒肆上发现。齐家人长跪不起,求他救救齐天然。
楚、齐、燕、赵并称江南四大世家,明里同气连枝,互为倚助,暗地里却互相斗法,争四大世家之首的虚位。楚狂歌天份极高,十六岁与武当名宿过招,只用了十七剑就将对手击败,一剑成名,震摄武林。楚世家宗长对他十分看重,有意培养他为下一代宗长,他却放浪形骸,每日里不是狎妓赌钱,就是斗酒打猎,全然没个正经。楚家宗长几次动用家法,楚狂歌不胜其烦,乾脆跑到塞外逍遥快活去了。
楚家宗长气得半死,命人捉拿楚狂歌,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是楚狂歌对手,非但没有将楚狂歌抓回来,反而被戏弄了一番。楚世家因此几成江湖笑柄,渐渐楚氏宗长死了心,与楚狂歌订下契约,楚狂歌不用做楚世家下一代宗长,也不必受楚世家约束,但若楚世家有大事发生,楚狂歌必须回援。宗长是楚狂歌的大伯,楚狂歌的父亲是宗长的亲弟弟,那时母亲还未病逝,弟弟年纪尚幼,楚世家当真有事,他自然不能不管。因此,最後这条约定答应得十分爽快。
楚狂歌答应了管楚家的事,可没答应管同气连枝的齐家的事,何况胡氏窖藏十六年的女儿红滋味醇厚,他还没有喝够。当时他直摇头,说什麽也不肯管,推托道:“你们少爷人送绰号一剑追魂,武功高强,深不可测,一定能逢凶化吉,你们放心就是。”
齐家人哭得涕泗横流:“这一回大凶大险,少爷能活不能活就看楚少爷肯不肯救了……您要是不答应救我家少爷,小的就长跪不起,反正回去也是被老爷打死……少爷被那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跟著人家跑了……可,可,可那狐狸精是个男人啊。少爷说,他看上了那个狐狸精,不管那人是男是女,他都要定了他……”
楚狂歌越听越不对味,脚尖抵著那人的下巴壳挑起来,问:“男的?”
“天杀的,是男的啊,这可怎麽是好,少爷跟中魔似的,都疯了。”跟齐天然出来办事的小厮直抹眼泪,“少爷从前好好的,喜欢的都是女人,这一回出来办事,遇到那个狐狸精忽然就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那人生得虽然漂亮,可再漂亮也是男人啊。少爷要办的事也不办了,跟著那人跑得无影无踪……这,这,这叫我们这些人还怎麽活呀……”
齐天然生性风流,与江湖上数个出名的美人都有勾搭,楚狂歌听说他跟一个男人跑了,也觉得有些意外,半晌却笑道:“我看不用急,出不了一个月,他腻味了自己就回来了。你们就在这里等著,不是很好?”
齐家人哭得更厉害:“少爷认定了人家,人家没认定他呀。那人放了话,少爷再敢跟著,见少爷一次就打断少爷一根肋骨,少爷的肋骨已被那人被打断了两根……”
这一下,连楚狂歌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到底是什麽样的男人,能把见惯美人儿的齐天然迷到这步田地,断了两根肋骨也要穷追不舍?
楚狂歌照著齐家人说的方向追出来,没有见到齐天然和齐家人所说的美男子,不出两天,却见到了齐天然的求救印记。楚狂歌心知不好,沿著齐天然留下的印记一路追踪南下,都被对方巧妙地避过。楚狂歌心中纳罕,对齐家人嘴里那勾魂摄魄的“狐狸精”更加好奇。千里奔波追逐,到了扬州,齐天然求救的印记又出现了一次,就再也见不到。
楚狂歌疑心齐天然遭了毒手,心中暗暗担忧,打听不出消息,只好连夜往前面再追一段路,看看前面有没有线索。
春末夏初,草木茂盛,皎洁的月光撒在密匝匝的树梢,如落了一层白雪。楚狂歌远走塞外多年,重见这江南清幽景致,心中愉悦,低叱一声,策马在林中狂奔起来。他胯下乘的是千金购来的追风快马,奔腾起来如腾云驾雾一般,疾风扑面,十二分的快意。转眼间奔出去二三里远,前面林木更加茂密,月光透不下来,看上去黑沉沉的。
楚狂歌心里一动,按住腰间剑柄,借马鞍隔挡月光悄悄抽出长剑。
马快如电,奔到近前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儿。几十支长箭破空射来,下面是绊马索、倒勾、飞镰,十几样兵器一起招呼了过来。楚狂歌却也不急,长剑圈转,几十支长箭都飞了出去,同时左手轻轻一带。那马颇具灵性,正在急奔中,被楚狂歌这麽一带,顺势腾空而起,越过下面的埋伏落到两丈开外。
埋伏著的人一跃而起,组成半月形的阵势从後面粘上楚狂歌。其中一人喝道:“淫贼哪里走,还不束手就擒!”
楚狂歌认出那是燕世家的新月阵,又听到这一声呼喝,知道对方认错了人。他天性促狭,从前就与燕世家有些龌龊,索性逗他们一逗。
楚狂歌抄身而起,不退反进,射回新月阵的中央,长剑在每样兵器上略一点,闪电般退了回去。阵势被他带动,不由得追上来。楚狂歌略缓了缓,已身陷阵中。他哈哈一笑,策马狂奔起来。
新月阵凶险强悍,由月尖一人带动,分合进退,无不运转自入。但楚狂歌所踞的位置恰是新月阵的要点,他剑法高绝,反而控制了阵势,带动著新月阵在林中宾士。组成新月阵的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但轻身功夫毕竟有高有低,宾士了盏茶功夫渐渐分出高下来,轻功低微些的气喘如牛、汗如雨下。轻功高些的虽还能平稳呼吸,却也被对手的一身功夫骇得心惊肉跳。
楚狂歌戏耍够了,长笑一声,勒马顿步。新月阵早被他拖得变了形,组阵之人中只有一两个能收脚与楚狂歌对峙,挥剑刺向楚狂歌,其馀的都跌了出去,定力最差的奔出去七八步才扑倒在地上,浑身虚软爬不起来。楚狂歌长剑疾出,在刺来的两把长剑的剑尖上略一引动,那两把长剑互相绞缠到一起。
这一手粘字诀的偷星换月是楚狂歌的成名剑式,出剑之人大吃一惊,仔细打量了楚狂歌几眼,勃然大怒:“楚狂歌,是你!”
楚狂歌也假装细细打量他们,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吃惊道:“咦,怎麽是正甫兄?”再向馀人一一打量去,奇道,“原来是燕家十三太保,刚才那阵势莫非是新月截杀阵?不过,各位为什麽要截杀在下?楚狂歌虽然在青楼楚馆流连,但从不对良家女子用强,算不得你们说的淫贼吧?”
四大世家每隔三年都会举办一次比武盛会,由四大世家的宗主轮流主持,一来激励门下弟子的争胜勤进之心,二来互为启发,切磋武功,以期取得突破,三来也可以趁机筛选可造之材加以培养。楚狂歌自十二岁第一次参加比武盛会,到十九岁离家远走,比武盛会一共参加过三次,对四大世家的武功可算了解,刚才交手多时,怎麽可能认不出对手是燕世家的人?
燕正甫明知楚狂歌是故意为之,气得浑身发抖。燕正甫位居二太保,脾气火爆,立时拔了剑就要发作。大太保燕正游喝道:“正甫,咱们还有正事要办,休要纠缠!”燕正甫心有不甘,不好违逆燕正游,哼了一声,撤剑退开。
楚狂歌本来急著走,但见他们神神秘秘的,似是不想让自己插手,於是故意道:“我坏了各位世兄的事,心感愧疚,不如留下来帮忙,算是将功补过。”
燕正甫傲然道:“燕家的事用不著你管!”
楚狂歌笑道:“话不是这麽说。四大世家同气连枝,燕家的事就是四大世家的事,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这是我的心意。难道,难道,”他故意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难道这里面有什麽不便启齿之处?”
燕家十三太保在此布局要捕的是一名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那大盗姓胡叫胡素发,恶行昭彰,江湖人提起来无不恨之入骨。前些日子燕家得到胡素发要南下苏杭的消息,便布下这个杀局,一来为江湖锄害,二来在江湖上树立燕家的威名。一切布置妥当,楚狂歌一头撞进来搅了局,没有捉到胡素发事小,燕家於此布局却是大大得罪了胡素发。此人武功怪异,高深莫测,来无踪去无影,若是他暗中作梗,燕家女眷有一个著了他的道,燕世家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全完了。
楚狂歌问出“不便启齿”四字,实是暗示你们截杀采花大盗,难道燕家有女子被那胡素发得了手?燕正甫性格莽撞,却不笨,不由大怒,喝道:“截杀恶盗为江湖锄害是侠义本色,有什麽不便启齿的!”
楚狂歌悠悠道:“原来是为江湖锄害,这种事理应各位少侠去做,像我这种浪子只好袖手旁观,瞻仰一下各位的英姿。”说著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叮嘱,“追风,你乖乖走远点儿,老子在这里瞧完热闹就回去找你。”那马颇具灵性,撒开蹄子朝密林中奔去。楚狂歌飞身而起,落到一根树枝上盘腿坐下,果然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他听说过胡素发的恶名,知道今夜无论为名为利,燕家之事若成了,实是一件大功德,而自己搅了局,若因此走脱了胡素发,实在大大不妙。因此口头上损他们,却留下来旁观,到万不得已时再出手相助,格杀胡素发。
燕正甫气得暴跳如雷,被稳重的燕正游按住。
“楚世兄愿意留下甚好,到时或许还要请楚世兄襄助。”燕正游交待了一句场面话,回去重新布置,低声喝叱燕正甫,“不长进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时候,是和他斗气的时候麽。”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要斗气,谁斗得过促狭多谋的楚狂歌?
盏茶功夫,林中又恢复了幽静。楚狂歌心中暗想:“燕家那一批人倒也不是废物,杀气隐藏得还不错。”
如此过了两个时辰,眼见东方露出淡淡的晨曦色,众人心中忧急,连楚狂歌也担心是因为自己搅局,胡素发发现不对而遁去。忽然,隐隐的马蹄声自北而南逼近,众人都是一凛,楚狂歌也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露出凝重之色。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缕琴音自西北方向响起。马蹄声顿了顿,折了回去,朝著琴音之所奔去。
楚狂歌心中一动,足下连点,已向琴音所在掠去。
初时,琴声如流动在夜色里的月光,温柔低婉,陡然变徵之声入调,杀伐之声大作,铿锵激愤,凄厉惊心。狂风暴雨般的琴音贯入耳中,震得人血气沸腾。忽然间琴声又转,鬼唱秋坟,凤凰泣血,冤魂索命,地狱烈火烧天毁地……
楚狂歌听得心头狂震,连忙运转内力抵御琴声的干扰,保灵台一片空明。
就在这时,又有一缕箫音响起。箫音纤细低沉,却始终没有被琴音盖下去。深沉的箫音如月光下的大海,琴音如海上飞舞怒叫的精灵,然而无论琴音如何高昂激越,箫声始终平和冲淡,将琴音中的暴戾之气丝丝化去。海面飞舞怒叫的精灵渐渐低伏,化成了海上飘流的小舟,随著海波的节奏起伏,渐渐平和。
琴箫之声渐低,终於不可再闻。
好一会儿楚狂歌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沉醉在琴箫合奏中。刚才的杀伐琴声恍如梦幻,林中万籁俱寂,连夏虫吟唱之声也没,只见月照花林,万里长空皎无纤尘。太静了,叫人觉得诡异,楚狂歌心知是刚才的琴声杀伐气太重,林中鸣虫都被震晕才会这麽静。幸好林中的都是武林高手,若有不懂武功的人在此,听了刚才那琴上魔音只怕要狂性大发。
楚狂歌正在沉吟,听到一个声音在下面道:“哪里来的妖人,在这里坏大爷的事?”粗暴刚硬,正是燕正甫。
楚狂歌暗叫不好,俯身冲下去,长剑疾刺,弹开射至燕正甫的三点寒星,扬声道:“我这朋友不懂事,搅了二位的雅奏,还请见谅。”
一个少年男子的声音冷冷道:“什麽凡夫俗子,也配听我的琴,白的糟蹋了。”接著一声大响,似是琴被摔到地上的声音。楚狂歌心道:“好大的脾气。”
那少年的声音虽然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却十分好听,声音稚嫩,想必是一名年方弱冠的少年。听那声音少说也在七八丈开外,刚才那三根银针的力度却甚为强劲,楚狂歌心中微微讶异,暗想江湖上当真是卧虎藏龙,四大世家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子弟自以为了不得,眼长到头顶了,有一天死了只怕还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他正胡思乱想,燕正游高声道:“在下是燕世家大太保燕正游,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
林中幽寂,再无回应之声。略使眼色,燕家十三太保向前方掠出去。楚狂歌心知奏琴之人必是离去了,他们去了定然什麽也找不到,有心回头去寻齐天然,想到刚才那浩缈如波的箫声,终究有些放不下,於是也跟了上去。
密林掩映处是一座残破的小楼,似是多年未有人迹的样子,楼上房内点了灯,透出淡淡的光晕,灯光如梦,几乎叫人要疑心里面会有一名豔绝天下的鬼狐。
燕正甫喝道:“什麽人在里面?”
听不到回应,他纵身掠了上去,楚狂歌眼尖,警告他:“地上有针!”燕正甫人在空中,急切间翻不得身,楚狂歌声音到,人也到了,提著燕正甫衣领放到安全处。燕正甫恨极楚狂歌,脚一落地,随手一剑刺了过去。楚狂歌反应虽快,臂上仍是被割了道口子。
燕正甫一时卤莽,忽然想起刚才是楚狂歌救了他。看看刚才落足处数根闪著寒光的细针,再看看楚狂歌流血的手臂,脸腾得红得猪肝似的。
楚狂歌捂住手臂叹道:“幸好幸好,幸好我知道燕世兄惯于恩将仇报,刚才加了小心,不然这条手臂不是要废掉?可见救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燕正甫脸色这下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楚狂歌、燕正甫、燕正游从窗子跳进房内。房内凌乱不堪,堆满杂草,一盏小灯搁在肮脏的桌面上,桌上有一个酒壶,三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里的酒还满著。酒香淡雅甘醇,竟似是宫中贡酿。地上抛了一张做工上佳的七弦琴,琴身碎裂,弦断了两根。
燕正游虽然恼怒,还能控制情绪。他知道楚狂歌素来多智,道:“楚世兄,咱们不久之前明明听到有马蹄之声被引至此处,这里却没有马。你说那骑马之人会不会是胡素发,若是胡素发,他去了哪里,刚才弹琴吹箫的人和胡素发有什麽关系?这里有三个酒杯,刚才那人会不会是以琴声向胡素发示警?”
楚狂歌还未答话,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刚才那个少年的声音笑道:“多谢楚公子赠马,咱们後会有期。”
楚狂歌和燕家十三太保一齐跃出,闪电般朝声音来处奔去。这时天色已清亮起来,远远瞧见两匹马并辔而去,其中一匹正是楚狂歌所骑的追风。
马上少年回头笑道:“楚公子千金所购的追风马脚力果然不错。”淡淡晨光中,好一张俊秀的少年面孔,只是言笑间邪气横生。
楚狂歌心中一凛,暗道:“他怎麽认识我?”嘴里却笑道:“小公子音韵铿锵,怎麽却是个偷马贼?”他运全力飞掠,登时将燕家十三太保尽数甩在身後,长时间宾士人比不过马,短时冲刺追风却不及楚狂歌。少年吃了一惊,奋力鞭马。眼看楚狂歌就要追上马尾,少年手臂一扬,兜头一鞭抽了下来。楚狂歌抓住鞭稍往回一拉,少年“哎哟”一声被拉得往後仰来。
楚狂歌心中刚一笑,忽觉腕上一麻,不由得松脱了手。他眼光犀利,於电光火石的刹那看清袭击他的是另一匹马上乘客手中的一管竹箫。楚狂歌手臂暴张,屈指在竹箫末端一弹。箫管猛地一震,并未如楚狂歌预料飞出去,却隐入了那人袖中。楚狂客行走江湖多年,甚少有人能让他著道,似这次连对方出手都没看清、犀利反击又被对手接下更是从所未有。
他微噫了一声,不由朝那人望去,只见那人一身藏青的布衣,头上戴了只斗笠,轻纱自笠沿垂下直遮到颈下。他打量对方,对方也正打量他。快马奔腾中带起狂风,那人的面纱倏的被卷起,陡然间,楚狂歌只觉如月照积雪、优昙怒放,那乍然一现的冷峻风华似梦似幻,雌雄莫辨,哪里是人世间能有的?楚狂歌如遭雷击,呆呆望著那已被轻纱重新遮住的面容回不过神来,恨不得重新撩开好好看看对方究竟是男是女,究竟是什麽样貌。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竹箫自那人袖中矫龙般电射而出,楚狂歌下意识地伸手抓去,惊觉箫管上力度惊人已晚,被箫管带得朝後翻了个跟头才站住,抬头望时,两骑飞驰而去,只剩远远的一个背影儿。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2
更新时间: 05/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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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围歼(下)
楚狂歌呆了良久,低头看去,紫竹箫管上裂了条长长的口子,想必是刚才那一掷之力过大,竹管承受不了而裂开。此时回想,隐隐觉得那一掷中含了怒气,忽然警醒,难道是我呆呆看著他不转眼,他因此发怒?
楚狂歌心中一动,这副被人窥见容颜就生气的脾气……那人身边的少年能叫出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所乘的马叫追风……勾走齐天然魂儿的是一对主仆……追到扬州就失了齐天然的求救印记……线索一点点汇集到一起,楚狂歌不由吸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喃喃自语:“原来我千里追踪追的就是你,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齐天然会为你如此著迷,别说是他,普天下任何一个人男人若是那麽看上你一眼,都会要了命的……
燕家十三太保追上来时,看到的是手执箫管微微苦笑的楚狂歌。
燕正游看了看楚狂歌手里的箫管,道:“楚世兄追上他们了,可有问清楚与他们相会的可是胡素发?”
楚狂歌摇头道:“我没有来得及问,他们就走掉了。”
燕正甫道:“楚大公子手底下也有人能走掉?”颇有几分兴灾乐祸。
楚狂歌叹了口气,道:“燕世兄有所不知,我楚狂歌其实是一欺世盗名之辈,外面名头响,实在没什麽本事,可惜刚才燕世兄不在这儿,燕世兄若在,一定能手到擒来,将那二人擒下好生问问他们是什麽人,和胡素发是什麽关系。”
燕家十三太保轻功不及楚狂歌,都落在了後面,只有楚狂歌一人追上对方,燕正甫出言讽刺楚狂歌当真是自取其辱。燕正游知道论武功口才十个燕正甫也不是楚狂歌对手,再争执下去徒惹人笑话,遂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追上他们再说!此事关系重大,楚世兄的马也被他们夺去了,不如同行。”
比武大会上他与楚狂歌交过手,深知楚狂歌武功的可怕,那两人能从楚狂歌手中走掉,其武功必然深不可测,若是平时,为了颜面他必然不会向楚狂歌求助,但事关胡素发那淫贼,不得不求取万全。这一回获知胡素发南下的消息,他一时贪念,想将这件功劳独吞,也不知会旁人,领了十三太保私自行动,本想大出风头,谁想先後杀出楚狂歌和那神秘人两路人马,局面完全失控,燕正游现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早点儿取了胡素发的命,就算是功德圆满。
无论是为了马,还是为了胡素发,或是为了齐天然,楚狂歌都没有不去的理由,心底深处更有一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缠绵思绪,那一点缠绵思绪藏得深深,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他爽朗一笑,道:“一起也好,我一走六年,很想念诸位世兄,正好把酒言欢。”
燕正甫听了,气得眼珠上翻,嘴快咧到耳朵後边去了。
往前赶了一段路,遥遥看见一片树林中拴了几十匹马。燕家十三太保行动向来是每人带两匹马,轮换骑乘,如此日夜兼程,全力奔驰时一日一夜间能行七八百里,因此十三太保又有“狂风十三太保”的外号。燕正游把自己的一匹马让给楚狂歌,一行十四人追踪著那两人的踪迹往南追去。
此时天已大亮,奔出去四五里远,只见前方江流如带,朝霞映在林木和江水上,烟林生霭,波光如醉,一座古城立在江边,正是瓜洲镇。
入得镇去,沿途打听,问出那两人行踪。楚狂歌与燕家十三太保飞扑怀月楼。问清楚那两个神秘人在三楼雅间,楚正甫立刻就要上楼,被燕正游拉住。燕正游道:“我与楚世兄上去,你们在楼上少等。”燕正甫不敢违逆燕正游,只得答应一声走下来。
燕正游与楚狂歌拾阶而上,走到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中间,听到一个低沈清柔的声音叹了口气,低声吟道:“扬花过江来,疑是龙山雪。惜此林下兴,伦为山阳别。瞻望清路尘,归来守寂寞。”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道:“大哥,这诗是什麽意思?”正是林中那少年的声音,但在林中时他声音冷得冰一般,这时却飞扬跳脱,如一般人家的少年一样。
“没什麽意思,”那个低沈清柔的声音似是笑了笑,“你看杨花点点,飘来舞去,不是像雪一样麽?”
少年道:“大哥你说什麽守寂寞,大哥你寂寞吗,你寂寞的话我陪你说话好不好?不然咱们回扬州呆几天,我听人说那里很好玩儿。”
那个清柔的声音中笑意更深,“回什麽扬州,你难道不知道三春的鲫鱼是瓜洲一绝?现在这时候晚了点,也还算是时候。一鱼两吃,一半清蒸,一半红烧,各有滋味,我多年前吃过一次,那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楚狂歌笑著接口:“要是再配一壶琼花露酒,才真正是神仙般的享受。七年前我为了这一味三春鲫鱼在瓜洲镇住了两个月,吃到鲫鱼味道全变时才离去。”
那清柔的声音淡淡道:“凡事不可太尽。凡事太尽,缘必早尽。”
楚狂歌正色道:“是。楚狂歌受教。”
少年刚才和他“大哥”说话时飞扬跳脱,一对著楚狂歌和燕正游立刻又变得冰一样冷:“你受了我大哥的好处我们也不要收你的谢师礼,你就快滚吧。”
燕正游道:“这位小公子说话也太无理了。你可知道跟你说话的是四大世家中楚世家的狂歌公子,楚大公子十七岁扬名天下,连少林武当的前辈见了他都颇为礼让。”
少年笑道:“四大世家是什麽东西,我可没听过。至於你说的少林武当的前辈,你可知道他们见了我都要下跪的?”
燕正游冷冷道:“四大世家不是东西。”
少年讶然道:“原来是真的,大哥,我还以为那些人在骗我。咱们前几天吃饭,听到几个江湖上的少侠说起四大世家,其中一个说起四大世家三年一度举办比武盛会的时候到了,旁边有人道,‘四大世家的比武盛会,嘿,他们算什麽东西,自己在家里小打小闹也没什麽,还弄出个比武盛会的名堂,不嫌丢人。’另一人就说,‘四大世家是什麽东西?四大世家什麽东西也不是,他们根本不是个东西。’──大哥,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四大世家若不是东西,那是什麽?”
楚狂歌向来不以四大世家为意,听得好笑,忍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燕正游却是自小以身为四大世家中的一份子为荣,当即一脚踢开雅阁的门,厉声道:“阁下一再出言侮辱,想来身负绝技,在下就领教一二,稍候再问二位与胡素发那淫贼的关系。”
靠窗位置,一名布衣男子背对他们而坐,正向江上望去,後面这麽大动静,他连头也不回。一名相貌俊秀的少年面对他二人坐在桌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长眉飞扬,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绕著楚狂歌和燕正游骨碌碌打转,显得甚是慧黠动人,拍掌笑道:“你们是强盗还是大侠?要是强盗踢坏了门不用赔钱,要是大侠踢坏了门是要赔的。”
燕正游森然道:“你这胡搅蛮缠的招对付别人或许管用,在我面前可派不上用场。”
“那你到底是赔不赔门钱?”少年仍然在笑,黑亮溜圆的眼睛中晶光闪动,透著一股子阴冷的邪气。
燕正游冷哼一声,忽然欺近那少年。少年也不知怎麽样一缩,忽然躲到燕正游身下,燕正游惨叫一声退了回来,肩上多了个血洞,鲜血汩汩直往外冒。楚狂歌心中微冷,出手封住燕正游数处大穴,转头看向那少年,只见他左掌上尽是血迹,扯起桌上铺的衬布擦了擦,笑道:“其实你不用跟我急,我们付给小二的赏钱足够买两扇门了,不会扣下你不许你走的。”他言语天真,若不是满手鲜血,真会叫人以为他是个什麽也不懂的孩子。
听到燕正游的惨叫声,下面的十二太保都涌上楼来,一见这幅景象都抽出剑来,一时间寒光闪闪,群情激昂,那少年毫无惧意,仍是满面透著邪气的天真微笑。
楚狂歌笑著走过去,淡淡道:“小兄弟,你的手脏了,我帮你擦那些脏东西。你年纪还小,沾这种东西不太好,我要是你爹爹,一定会狠狠打你屁股。不过我不是你爹爹,只好帮你擦擦手,给你弄干净。”
少年吃过楚狂歌的亏,对他颇有俱意,一下子蹦到窗边那布衣男子身边,叫道:“大哥。”
那布衣男子淡淡道:“你不该把手弄脏,就让这位楚大哥帮你擦一擦。”
少年惊疑不定,道:“大哥,我,我,我……他不是好人,我不要他给我擦手,我要你给我擦手。”
布衣男子似是笑了笑,转过身来。楚狂歌进门时见他的斗笠放在桌子上,一见他转身,心里微微一动,滑过一些极绮丽暧昧难言的思绪,然而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极平淡的男子面孔,倒仿佛清晨林中楚狂歌所见的是个梦幻泡影。楚狂歌不由一怔。那布衣男子拉过少年的手,拿自己衣袖替他擦拭。
少年惊道:“大哥,你的衣裳脏了。”
布衣男子淡淡道:“脏了可以洗。”
少年道:“血沾在衣裳上洗不干净。”
布衣男子轻声道:“你以为沾手上就洗得干净?”
少年似是怕到了极点,微微发起抖来,哀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胡乱出手了,你饶了我这一回。”
布衣男子不再言语,细细将少年的手擦试一遍,从桌上拿了杯酒倒到他手上,又擦了一遍,如此足足擦了五遍,方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什麽?”
“再敢胡乱出手,就把我的手折断……”少年小声道。一句未了,忽然惨叫一声,腿一软,跌进那布衣男子怀里,他浑身剧烈颤抖,将头顶在布衣男子胸膛前悲声呜咽,似是痛楚到极点。布衣男子脸上没有表情,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扬声唤道:“小二,取两块木板来,有人手骨折断,要捆扎一下。”
燕家十三太保都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楚狂歌也露出惊异之色。
少年手腕软软垂著,竟然真的被折断了。布衣男子替少年敷上药,用木板固定好,以带子捆扎完毕,问:“疼得厉害吗?”
少年疼得额上尽是冷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神态却比刚才乖觉多了,小声说:“大哥,好疼。”
布衣男子冷哼一声:“知道疼就少惹祸。”
少年委屈地垂下头。
事情弄到这一步,燕正游吃了大亏,也不好再追究,燕正甫却不依,大声道:“伤了我大哥,折断一根手腕就算了吗?想活命的将那只手斩下来!”
布衣男子淡淡看了燕正甫一眼,“不如你来动手。”
燕正甫道声“好”,抢步上前,燕正游已吃了亏,知道燕正甫上去也只有吃亏,厉声道:“退下。”这声警告却迟了,那布衣男子凌空斩落一掌,血光爆开,燕正甫怒叫一声往後跳开,一只手掌齐腕断开落在地上,仍在抖个不住。燕正甫痛得嘶声惨叫,折腾了几下晕了过去。
布衣男子扫视众人,淡淡一笑。仍是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容,突然生了冷傲摄人之态,令人不敢轻意仵逆。
燕正游命人为燕正甫他止血,转头愤愤地瞪了楚狂歌一眼,冷冷道:“楚世兄明明能挡他,为什麽不挡?”
楚狂歌奇道:“我为什麽要挡他?”
燕正游怒道:“你明知道他不是那恶人的对手,为什麽不挡?”
楚狂歌淡淡一笑,“人在江湖,不过是杀人与被人杀。要去斩人家的手,就要有被人家斩了手的觉悟。”
燕正游气得脸色铁青,刚要说“我找你们楚家宗长说话”,忽然想起楚狂歌多年前就已不受楚家宗长约束,一时拿他无法,哼了一声,向那布衣男子道:“阁下武功高强,燕某不是你的对手,但我们兄弟追踪截杀胡素发多日,定要将他寻到。你今日若不说出胡素发的下落,我们只好并肩齐上,将你两位留下了。”他急於追胡素发,此时顾不上追究燕正甫被斩於一手之事。
少年痛得蜷在布衣男子怀中,听了这话,嘿声笑道:“要找胡素发,去阴曹地府找吧。各位请,不送。”
众人皆是一惊,燕正游喝道:“你说什麽?”
少年道:“胡素发已被我大哥杀死了,尸身就埋在那座小楼下面,你们难道没看见?他人死了,鬼魂这时大概还在望乡台上,你们去瞧瞧,或许能寻见。”
燕正游脸上变幻不定,半晌道:“既然如此,我等先告辞。今日与两位好朋友相见甚欢,还没有请教两名尊姓大名。”
少年道:“我们的尊姓大名又尊贵又重大,本来不便相告。但我不告诉你,你一定说我怕了你们,所以我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你,我尊姓顾,大名单字一个秀。我大哥的名字上天下逸,但你记住,见了我大哥不能叫名字,要叫顾先生。”
燕正游冷笑一声,也不与楚狂歌告辞,拂袖而去,燕家十一太保抬著燕正甫跟在後面,转眼间走得一个也不剩。马蹄声自楼下滚滚而去,很快消失不见。
楚狂歌毫不客气地在桌前坐下,取了个杯子自斟自饮。
少年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问道:“他们都滚了,你怎麽还不滚?”
楚狂歌道:“因为我不是圆球,也不是车轮。”
少年眼珠转了转,笑道:“原来他们是圆球和车轮。”
楚狂歌道:“他们走我却不走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要找的人有下落了,我要找的人还没有下落。”
少年的眼珠又转了转,
楚狂歌正要问齐天然的去向,却见那叫顾秀的少年一拍额头,叹道:“哎唷,大哥我忘了一件事。胡素发衣服上有毒,他们走的时候,我怎麽忘了交待他们不要碰胡素发的尸体。这可怎麽是好?”
楚狂歌心想:“你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故意整他们,说不定胡素发尸身上的毒就是你下的。”要问的话也来不及问,翻身冲下楼去。燕家十三太保将马全带走了,楚狂歌的追风骑却在,楚狂歌翻身上马朝来路冲去,心里祈祷:“可千万不要来不及。”
顾秀将头伸出窗子,望著楚狂歌一人一骑消失在长街尽头,眼角那抹邪气益发阴冷,轻声道:“大哥,你说他们什麽时候能回来?”
“你若再胡乱出手,就不要再跟著我了。”顾天逸淡淡道。
“我忍不住,我只是一时忍不住……”顾秀喃喃,忽然折身冲进顾天逸怀里,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环抱住顾天逸的腰,“大哥,你不要赶我走,我以後都乖乖听你的话……我以後都会乖乖的……”
顾天逸揉了揉顾秀的头发,久久没有出声。
怀月楼位於瓜洲镇临江之处,站在楼上向远处望,只见大江奔流,万顷波涛浩浩荡荡向远处的蓝天尽头奔腾而去。大江对面是秀丽的金山,北面曲江心中焦山雄峻,刚才楼里热闹喧天还不觉知,此时楼中静下来时,隐约听到江风送来的夺夺铃声。
顾天逸轻轻叹了口气,拉著顾秀在桌前坐下,看了看门外伸著脖子张望的小二,淡淡问道:“我们的鱼呢?”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3
更新时间: 05/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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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在楼上耽搁的时间虽久,好在追风马奔驰迅捷,与燕家十三太保几乎一前一後赶到林中那座小楼。听到身後传来的蹄音,燕正游等人警备地回头看,见是楚狂歌,都露出奇怪的神色。
楚狂歌奔到近前,除了昏迷不醒的燕正甫,余下的十二人都抽剑在手,燕正游厉声喝道:“楚大公子有何指教?”
楚狂歌苦笑道:“胡素发尸身上可能有毒。”
燕正游冷笑道:“要行侠仗义就要有舍弃性命的觉悟,燕某没有想过全身而退!”这是将不久前在怀月楼上楚狂歌说过的话奉送了回去。哼了一声,燕正游往小楼周围寻去,剩下的十二个人掂量了一下,连新月阵都不能困住楚狂歌,单打独斗更不是他的对手,互相交换个眼神,随著燕正游走开了。
楚狂歌对燕正甫和这一群横行霸道的世家子弟没有好感,但眼睁睁看十二条人命送死总是说不过去,心下叹息,缓步跟了进去。走出去十来丈远就看到了新起的坟堆。他们在来路上向附近民家买了锄头,燕正游一声令下,四五人人上去一阵挖掘,不一会儿露出一块长条形石头,一名燕家子弟叫道:“大哥,上面有字。”
楚狂歌眼力好,站得虽远,也看清了上面的字:“胡公素发之墓”。旁边一行细字,写的是:“人死如灭,善恶皆空”。一共十四个字,字体清刚劲瘦,每一笔深深刻入石中,边缘平滑圆润,竟然是以指力写上去的。楚狂歌心中震惊,对那顾天逸的好奇又深了一层,心中暗道:“他将碑留在地底下,是防胡素发的仇人毁墓,在碑上留了‘人死如灭、善恶皆空’四个字,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说胡素发人已经死了,就像灯来了一般,以前是好是坏都成空的了,不管谁与他有什麽愁,就不要对著尸身发泄愁怨了。”
这里林深树茂,鸟兽横行,白天也显出几分阴森。胡素发一生盗宝偷香,据说富可敌国,临死却葬在此地,想到此处,楚狂歌心下一阵茫然,不禁生出萧索之感。
燕家众子弟将石碑搬起来,放到旁边,露出下面的棺木。棺是薄棺,奇的是这一份用心。当时燕家众人与楚狂歌听到马蹄声倒转连忙赶过去,到後来箫音响起,那麽短的时间杀人、葬人,还用的有棺木和墓碑……难道那姓顾的早就知道胡素发要由此经过,早安排好墓穴和棺木,杀了胡素发後就立刻投入棺中远去?
人身如皮囊,楚狂歌知道劝他们也不肯听,必要见到胡素发的尸身才放心,便暂不作声。
棺木打开,里面是一具男子尸身,外衣不知去了何处,只穿了一件雪白丝质中衣。一头乌漆长发,额上偏有三络素白如雪,死去时间不长,皮肤微有些僵白,仍然保持著在生时的美丽,面上的表情已被抚平,谁也不知道他死前曾经历过什麽,那样子仿佛不曾死去,只是睡熟了一般。
棺中男子容貌太过美丽,众人都不由得收紧呼吸。楚狂歌清晨时看到过顾天逸相貌,再见到这胡素发的相貌,却有些不以为然。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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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燕正游以剑柄将棺中男子的领衣挑开一些,露出右颈的一粒红痣,沈声道:“是胡素发。”
众人都松了口气。
燕正游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针在胡素发尸身上数处扎了一遍,针亮如雪,没有半分改变。燕正游瞥了楚狂歌一眼,微微冷笑。
楚狂歌惟苦笑而已。
燕正游略作沈吟,将手伸进胡素发怀里。楚狂歌陡然想起胡素发酷爱搜集天下间的珍奇物事,燕正游执意开墓,不但是为了确定墓中的人真是胡素发,更重要的原来是胡素发的东西。楚狂歌心中不齿,本要警告燕正游小心,涌到嘴边的话慢慢咽了回去。
燕正游在里面摸了好一会儿,手缩回来时已拿了一个小小的锦囊,他将锦囊打开,里面却是一只小小的盒子。燕正游略作迟疑,缓缓打开盒子。他眼前银光一闪,便觉得一股暖意在眼睛上荡开,然後便是彻骨的冷与痛。
惨叫声在林子里蓦地响起来,楚狂歌站得远,只看见一条银光闪电般乱闪,专往人脸上扑,他本不愿再管此间的事,终究不能袖手旁观,纵身掠过去,长剑疾出,将那一缕银光钉在树上,这才看清那银光原来是一条银光闪闪的小蛇,蛇吻上沾染了血迹,还叨著一颗眼珠子。
幸亏楚狂歌出手得早,燕家只有三人被蛇吸去眼球,痛得在地上乱翻乱滚。那蛇生得奇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有毒没有。楚狂歌出手如风,点了三人的大穴为他们治血,但眼睛与脑子离得太近,即使点了穴道,若蛇吻有毒,毒气难免入脑,可就糟糕得很了。
余下的八名太保吓得魂不附体,早忘了应对。
楚狂歌见其中一人以手往眼上抓挠,心下一沈,将他手上穴道也封了,一把抓住燕正游,沈声道:“眼睛除了疼还有别的感觉没有?”
燕正游心胆俱丧,颤声道:“不疼……不疼了,痒……麻麻的痒……”他在江湖中也是成名的人物,自然知道此时要痛才是好的,不痛反而大不妙。
楚狂歌越到危急关头反而越能镇静下来,出手点上燕正游全身穴道,肃容道:“你们留在此地看著他们三人,不管他们怎麽样哭喊挣扎也不要解开他们的穴道。我去想办法找蛇毒的解药。”
一人问道:“楚世兄知道解药在哪里?”
楚狂歌叹道:“那姓顾的孩子提醒我说胡素发衣服上有毒,没想到衣服上没有,怀里却有这麽条毒蛇。这件事与那二人关系甚大,先找到他再说。”他心里一动,胡毒发中穿了件中衣,难道是外衣上有毒,那麽外衣哪里去了?
八名太保中有一个长相清秀的站出来道:“楚世兄,我和你一起去。”他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正尘,我和你一起去。”楚狂歌认得他们是排行最末的第十三太保燕正尘和第十二太保燕正明。刚才他们还冷冰冰地称他楚公子,这时大难当头,又认楚狂歌是楚世兄了。
此事关乎燕家重要人物,楚狂歌点头道:“好,你们与我一起去。”
那银蛇是从胡素发怀里飞出来的,楚狂歌却直觉要想找到解毒之物要从顾天逸下手。三人乘三匹马,带三匹马上路,直奔瓜洲镇的望月楼。
三人奔到怀月楼时,小二吞吞吐吐告诉他们顾天逸已经走了。楚狂歌往他手里塞了一大锭银子,小二顿时眉开肯笑,低头哈腰地说:“小的伺候他二位用饭,隐约听到他们说要去镇江一游,还说什麽金山寺的素斋,什麽银蛇娘子什麽的。”
楚狂歌与燕正明、燕正尘赶到码头,雇船直奔金山。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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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屹立于大江之中,远远望去仿佛开在江心的一朵芙蓉,及下了船往山上走去,更觉景致幽绝。只见那金山寺依山而建,殿宇厅堂幢幢相衔,亭台楼阁层层相接,从山麓到山顶,一层层殿阁楼台将金山密密地包裹起来,好生的壮丽宏伟。寺中香火兴旺,虽是平时,不时仍能看到上山下山的善男信女。楚狂歌心中有事,到了这里也觉得心情平和许多。
在大雄宝殿上过香,楚狂歌向知客僧揖手道:“小可姓楚,是悲苦大师的故交,数年在外浪荡,近日还乡,不知悲苦大师尚在寺中否?”
知客僧合掌道:“悲苦大师仍在寺中,陪两位施主去了山顶的慈寿塔还未下山。”
楚狂歌添过香火资,那知客僧见他出手阔绰,不由大喜,引著楚狂歌三人往山顶去见悲苦大师。燕正明、燕正尘年纪尚轻,听过不少楚狂歌的传闻,虽然燕世家对楚狂歌评价不高,还多有诽谤之语,但哪个少年没有英雄梦?他们听多了楚狂歌的故事,恨不得自己也有那样横绝天下的武功和绚丽的传奇经历。悲苦大师在淮扬一带颇有大名,是世外高人,楚狂歌竟是他的故交,实在是了不起。
楚狂歌知道他二人心中所想,趁那知客僧不注意,向他二人悄声笑道:“谁认识那老得掉牙的和尚,我骗他的。”
燕正明和燕正尘都一阵愕然,偷眼瞧那知客僧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微微偷笑。
到了山顶,便见一座挺拔秀丽的七层宝塔矗立於山巅。知客僧在前引路,一行四人顺著楼梯盘旋而上,环眺四野,果真风景如画:东面焦山如碧玉浮江,南面长山葱葱郁郁,西面鱼池波光粼粼。北面瓜洲古渡在烟波中若隐若现。脚下金山寺密密层层殿宇楼阁,香烟缭绕,佛声入耳,一派庄严景象。
走到第五层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有大慧根,何苦执著。”
另一个清润的声音道:“大师不知我的来历和经历,怎知我心中有屠刀?”正是顾天逸的声音。
那苍老的声音道:“刀在心中如油在火中,如何不知?”
顾天逸道:“心中取刀如火中取油,如何能取得出?”
楚狂歌介面道:“心如灵台火自熄,如何取不得?”转过台阶,便看到了塔顶的三人。斗笠下撒落一幅轻纱的布衣男子自然是顾天逸,他旁边一名白须老僧应该就是悲苦大师,顾秀百无聊赖地趴在塔边栏杆上四下张望,听到楚狂歌的声音猛地回头,瞧见楚狂歌身後的燕正明和燕正尘,微微一笑,似是说: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燕正明喝道:“姓顾的,你好卑鄙!”
少年嘿嘿笑道:“唉呀,你们来的好,我正要问问,中了胡素发衣服上的催情香粉,你们一群大男人是怎麽解决的?那药性那麽烈,你们中连个女人也没有,要泻火也没地方,真苦了你们,嘿嘿。”
“阿秀,”顾天逸声音中微微透出寒意,“这麽粗俗的话也是你说的?不怕脏了嘴!”
顾秀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
顾天逸向楚狂歌三人淡淡道:“胡素发的外衣我已经另外寻地方埋了,中衣上若有残馀香粉,药性也不至於太烈,只要将毒泻出就没事了,并无性命之忧。楚公子的来意我还猜得出来,另外两位的来意却有些猜不透。”
楚狂客这才明白胡素发的尸身为什麽没有穿中衣。他来的路上怀疑顾天逸故意将毒蛇留在胡素发身上惩罚贪心盗宝的人,但顾天逸既肯将有毒的外衣除去,又怎麽会在胡素发怀中放毒蛇?当时时间紧迫,顾天逸杀了胡素发立刻抛入棺中掩埋,想来根本没有查看胡素发怀中物品,更不会知道胡素发怀中会有一条毒蛇。
燕正明没有楚狂歌的脑筋转得快,厉声喝道:“我们的来意你猜不透吗?胡素发身上带的有什麽,你难道不知道?”
顾天逸淡淡道:“我不怀贪痴妄心,不知别人所带之物。”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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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正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吃吃道:“你……你……”燕正尘比他聪明得多,道:“明哥,咱们听楚世兄的。楚世兄必能为咱们主持公道。”
顾秀小声道:“他好了不起吗,凭他就能主持公道?”嘴里说著,突然一头栽了下去。顾天逸也没见怎麽动,一下子就到了顾秀旁边,一把将顾透捞入怀中,忽的腿一软,抱著顾秀跪倒在地。旁边的悲苦大师靠在栏杆上,呼吸紧窒,手足发抖,缓缓滑了下去。
燕正明、燕正尘都吃了一惊,就在这时,那知客僧怀中突然飞出一条银光,射向顾天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顾天逸等人所吸引,楚狂歌所站位置颇远,本赶不上救援,然而就在那银光飞出来的刹那,楚狂歌的长剑以更快的速度飞出,将那银光钉死在地板上。那银光分明是一条与林中银蛇一模一样的银蛇。与此同时,另有一道暗暗的绿光自顾天逸袖中飞出,刺入那知客僧肩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燕正明与燕正尘大叫一声,围向知客僧。那知客僧见势不好,手臂一张,反在燕正明与燕正尘手臂上抓出一道伤来。燕正明与燕正尘身为十三太保中的一员,一向横行无忌,没想到一上手就被敌人抓伤,不由惊呼出声。那知客僧得手後不敢停留,转身便逃。燕正明与燕正尘便要追赶,一条淡青的身影已越过他们闪电般追了上去,楚狂歌道:“你们留下,别乱走动,照顾悲苦大师和顾秀,不许欺负顾秀。”说罢急掠上去,追赶前面的顾天逸和知客僧。
那知客僧轻身功夫十分高超,顾天逸与楚狂歌一前一後流星追月般扑下山去,那知客僧将外面衣服脱去,露出里面的彩衣,跃上一艘游船。
盛夏时分金山下面的江水中莲叶接天,嫩荷朵朵,是一处有名的佳景。此时才是夏初,荷叶长得还小,娇嫩浅绿,格外可爱。那一条小船去势如箭,转眼已在四五丈外,隐在高高擎起的荷叶间。顾天逸脚下不停,足踏荷叶追了上去,身姿潇洒,引得岸边的人争相探头观看。楚狂歌却发现他身形比刚才滞缓许多,心知不妙,忽见他身形微晃,立刻冲上去,揽住他的腰数个起落跃到前面的船上。
那知客僧揭去伪装,已变成一名身著彩衣的豔丽女子。楚狂歌听过银蛇娘子的名字,据说容貌豔绝天下,曾和胡素发有过许多纠缠,想必就是她了。
眼见不好,那豔丽女子纵身掠去,凌波过江,跃到对面岸上。此时离对岸已不远,楚狂歌负著顾天逸的重量勉力一跃,也跳上岸去。顾天逸盯了楚狂歌一眼,推开他,楚狂歌略一怔,追上顾天逸,两人并肩往前追去。
如此又奔了十几里地,终於堵住那豔丽女子去路。
那豔丽女子倒也不急,从容地整了整散开的头发,轻笑道:“顾公子你真厉害,中了毒还能追上我。”
顾天逸淡淡道:“银蛇娘子,你可知我用几招杀的胡素发?”
那豔丽女子面容大变,厉声道:“你……你杀了素哥?”
“我在扬州已警告过你们,若再行恶就取你二人性命。”顾天逸轻轻哼了一声,“你们胆子真大,非但不改,反而觊觎我身上的东西。”
“那东西也不是你的!”银蛇娘子怒道:“你能从别人那里得来,我们为什麽不能从你手里得来?”
“要夺,也要本事够才行。”顾天逸似是笑了笑,“似胡素发这般,在我手下只一招就毙命之辈,也敢在我手底下玩花样,不是自寻死路?”
楚狂歌早料到顾天逸与胡素发那一战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了结的,却没有想到顾天逸只用了一招就杀死了胡素发。他没有见过胡素发,从传闻中知道武功是极高的,连他也没有把握一招间杀死胡素发,不由惊叹地望向顾天逸。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7
更新时间: 05/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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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蛇娘子面色几变,冷笑:“一招?你当我是小孩子麽?你又不是神仙,素哥武功高强,怎麽可能一招就败於你手!”
顾天逸淡淡道:“你不妨试一试。我能一招间杀死他,自然也能一招间收服你。若我办不到,不但放你走,连那样东西也送给你。”
银蛇娘子咬著下唇瞪住顾天逸,似在衡量什麽,半晌忽然嫣然一笑,“顾公子武功高强,我也不必试。咱们不如试试别的──比如,顾公子和你的小兄弟中了我的毒,顾公子比那孩子武功高,内力深,奈何一路急追,毒气攻心……两边一长一消之後,是顾公子先死,还是那孩子先死?”
顾天逸淡淡道:“当然是你比我二人先死,解药想必在你身上。”
银蛇娘子眼珠转了转,又是一笑,“如果解药不在我身上呢?”
顾天逸道:“不妨一试,不在再说。”
“算你狠!”银蛇娘子气结,咬牙道,“蚀本的生意我不做,想必顾公子也不愿意做,不如你我做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哦?”
“我将解药给你,你把那幅图送给我。”
顾天逸轻笑道:“即使不把那幅图送给你,我一样可以拿到解药,既然如此,我为什麽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银蛇娘子又气又怕,咬牙半晌,却一扬手,握著一只小瓷瓶,冷笑道:“你猜的不错,解药的确在我手里,你不妨试一试是我死得快,还是这解药毁得快!”
顾天逸微微沈吟。
顾天逸说得云淡风轻,楚狂歌却知他中毒非浅,心里暗暗著急,奇怪这人怎麽这麽沈得住气。燕正游三人中了蛇毒,还要这银蛇娘子解毒,怎麽能让顾天逸把她杀死,於是低声道:“顾公子,你不珍惜自己性命,也要为顾秀著想。他还是个孩子。”见顾天逸仍在沈吟,向银蛇娘子道,“姑娘,我的朋友中了你的蛇毒,你将顾公子的解药和银蛇的解药留下,我们让你走。”
银蛇娘子嘿声笑道:“这位公子生得这麽英俊,想必是位哪位美人儿求取蛇毒解药。我看公子轻功高明,武功想来也不差,你替我杀了他,我就将解药给你。”
楚狂歌摇头叹道:“楚某从来不做杀人的生意。”
银蛇娘子哼道:“原来又是四大世家的人。”
顾天逸冷笑一声,自背後长袋中抽出一根卷轴,道:“你将解药留下,现在立刻就走,日後只要你不再惹我,我就不理你的事。今日若你一定要带这卷轴走,日後我自会去找你。到时你再後悔就迟了。你且想清楚。”
银蛇娘子冷笑:“以後我若落到你手里,怪我运气差。”
顾天逸点了点头,缓步走向银蛇娘子,将卷轴往前递去。银蛇娘子忌惮他武功,不由得後退几步,定了定神方才站住,将拿解药的手背到後面,小心翼翼地接顾天逸手中的卷轴。顾天逸忽道:“你想不想知道胡素发为什麽会一招就败在我手中?”
“为什麽?”银蛇娘子问。
“因为他看到了我的脸。”
“你的脸?”
“不错。”顾天逸说著,伸手徐徐撩开遮面的轻纱。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8
更新时间: 05/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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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本来并不好男色,然而在林中匆匆见他一面,刹那的光景如梦如幻,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和遗憾,总想再看他一次,看清楚他究竟是什麽模样。此时站在顾天逸身後,心痒难搔,恨不得能跳到对面再看一眼顾天逸面纱下的脸。
楚狂歌正胡思乱想,心里忽然一动,叫声不好朝前面望去。只听银蛇娘子啊了一声,抓著卷轴的手缩了回去,背在後面的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腕。顾天逸手中的卷轴趁势在银蛇娘子右手上一点,她手里的小瓷瓶凌空飞起,落在顾天逸手中。
“你会用毒,难道我就不会?”顾天逸长笑一声,笑声中没有欢愉之意,多的是阴厉之声。
银蛇娘子怒喝道:“顾天逸,你好卑鄙!”
“我说过,要想从我手中拿东西,要有真本事才行。武功是本事,智谋当然也是真本事。”顾天逸声音平淡,听在楚狂歌耳中,却透著说不出的寒气。
银蛇银子放声大笑,“说的好呀,说的好……顾天逸,你,你,你……你杀了我,你……你也不会好过!楚公子,你可知他手里拿的是什麽,那是,是《照夜白图》,是唐人韩干的《照夜白图》啊……”
楚狂歌心中一震。顾天逸回过头来看向楚狂歌。他的面纱撩在笠沿,面纱下的脸平淡无奇,并不是昨夜见到的样子。然而楚狂歌认得那一双眼睛。那双眼仿佛是冷月清光笼罩下的寒江秋水,静寂萧索,总教人不由得升起一种被他拒於千里之外的感觉,然而又一见难忘,纵然是被他的冷淡冰著了,仍不由得想再多看一眼。
此时,顾天逸眼中淡漠,楚狂歌分明感到一股隐忍不发的杀机。也不知经历多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和,不知为何,此时这一股隐忍不发的杀机却令楚狂歌感到说不出的惘然。
银蛇娘子瘫倒在地上,手足抽搐,嘴唇乌紫,强挣一下,终於没了呼吸。
顾天逸望著楚狂歌,缓缓道:“谁要夺我的图,我就杀谁。图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谁也休想拿走。”
楚狂歌苦笑:“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高雅的东西,也不要你的图。”
顾天逸点了点头,手指一松,卷轴滚到地上。楚狂歌跨前一步扶住顾天逸,道:“有什麽比命更重要,快服解药。”顾天逸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往外渗,抓著楚狂歌手臂的手指深深勒进楚狂歌肌肤中,低声道:“帮我把药拿出来。”
楚狂歌心知他肯出声求助,此时必然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忙接过他手里的瓷瓶,触到他手指,冷得像冰一样。楚狂歌心中益发的急,打开瓶口的一瞬,却愣住了。
顾天逸面容丝毫不变,问道:“怎麽了?”
“解药,”楚狂歌迟疑了一下,“只有一颗。”
这一下,顾天逸也怔住了,勒在楚狂歌臂膀上的手指渐渐放松。过了片刻,那双手又渐渐将楚狂歌的臂膀勒紧,低声道:“楚公子,我与你素昧平生,却有个不情之请。”楚狂歌哦了一声,听他道:“阿秀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了爹妈,连这个姓也是跟的我。以後我不能照顾他了,请你多管教他,让他明白道理,不被人欺负。”
楚狂歌与顾天逸只见过一面,齐天然落在顾天逸手里,死活至今不知,然而不知道为什麽,他心里忍不住一阵难过。
“齐天然没有死。”顾天逸仿佛猜到楚狂歌心中所想,强忍痛苦道,“他人太轻薄,我折磨了他一路,在扬州才将他放下。没有个把月,我看他是爬不起来了。银蛇娘子的银蛇专吸人眼珠子,那是没法子的,蛇毒却不用担心,只要……只要以蛇胆洗涮伤口,再以五叶黄莲连服一个月,蛇毒就能……就能清除……”说到後来,他声音发抖,连保持声音的平和都不能了。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09
更新时间: 05/0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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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盘膝坐下,将手掌抵在顾天逸後心上,“这些话以後再说,我助你先将毒逼住。顾秀还等著你回去。”
“你不用白费力气,我是不成了。我逞强追击,没想到……”顾天逸苦笑,“我低估了银蛇娘子的厉害,我本以为能压得住这毒的……”
顾天逸正说著,忽觉一股浑厚的内力自後心灌入体内。那一股内息温暖明亮,浩浩荡荡如不息的江水,他中的是寒毒,正苦寒无奈,得这一股内息接济,寒暖相交,一时说不出的苦楚,咬紧了牙关默默承受。
行了盏茶功夫,楚狂歌只觉顾天逸的内息若有若无,那一股恶寒胶固在丹田中无论如何都逼不走,过分冲击反而徒增顾天逸的痛苦,只得助他将寒毒引出一部分,暂时压在奇经八脉之中以缓解丹田中的痛楚。
顾天逸疼出了一身的冷汗,筋疲力尽道:“多谢楚兄。”
楚狂歌道:“顾公子,再有七八天就是四大世家三年一度的比武会,按往年的惯例,四大世家都会提前十天赶到。四大世家的齐家武功虽然不怎麽样,医术却高明,他们定能解你身上的毒。今年的比武大会由苏州的楚家主持,齐世家的人想必已经在苏州。我与他们有些交情,我想他们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顾天逸听了却不言语。楚狂歌知道他是忌讳齐天然,因此道:“齐天然赶不及回去,我托人将解药送给顾秀,让燕正尘带他来扬州。燕正尘心性良善,决不会为难他。咱们走得快点,日夜兼程赶路去扬州。待解了你的毒,其它的事,以後再说。顾秀只有你一个亲人,性子太野了些,恐怕除了你也不会服别人管。”
顾天逸良久叹息一声,道:“如此,就麻烦楚兄了。”
楚狂歌心中莫名的一喜,道一声“得罪”将顾天逸背在背上,以轻身功夫往前奔去。前面有座村落,楚狂歌背著顾天逸入了村子,找来纸笔,修书一封,将信和一大锭银子交给一个年轻人,问道:“你可知四大世家中的燕家?”
此地是江南,四大世家在江南如日中天,哪有人不知,那年轻人连忙点头。
楚狂歌道:“你用最快的速度去金山寺,找一个叫燕正尘的人,将这封信和这丸药交给他。他会再给你这麽大一锭银子。此事关乎燕世家三条人命,你路上千万不要耽搁,否则,得罪了燕世家,会给你惹来大麻烦。”
那年轻人正为银子高兴,听到後来,吓了一跳,连忙诚惶诚恐地接了信,跳上马朝金山寺方向奔去。
楚狂歌见顾天逸朝他看来,苦笑道:“悲苦大师不懂武功,年纪又大,药送到也救不活他。就算是能救活,他也会让给顾秀,不如直接给顾秀。”顾天逸嗯了一声,不再言语。楚狂歌不敢多停留,牵了刚刚买来的马,将顾天逸抱上马,二人同乘一骑上了驿道,朝苏州方向狂奔而去。镇江到苏州,走驿道三百余里的路程,路上换了两次马,连夜赶路,天还未亮就赶到了苏州。
城中宵禁,城门未开。楚狂歌弃了马,背著顾天逸施展轻功越过城楼飞入城去。这里是楚狂歌故乡,少年时没少打架闯祸,哪家酒肆的酒不兑水最有味道、哪家的太湖酱鸭最有有咬劲儿、哪家的贵妃鸡最肥嫩、哪家卖酒的女孩儿最漂亮、何处是巷、何处是河、捉弄人时走哪一条跑路最近──他都无不一不知道得清楚。
轻车熟路,不多时来到一座园子前。楚狂歌不走正门,从旁边高墙上一掠而起,飞入园中。借著星月微光望去,只见园中亭、馆、楼、榭高低参差,曲廊蜿蜒相续,建筑巧妙,美不胜收。楚狂歌辗转走了片刻,来到一座小院子,他背著顾天逸刚从墙头跳进去,就听见有人惊呼一声。
楚狂歌六年未归,没想到这时自己的院子里竟然有人,也吃了一惊,扑过去捂住对方的嘴。那人的尖叫声被堵在嘴里,更加惊怖,拼了命的挣扎。楚狂歌看清对方相貌,不由一怔,失声道:“怎麽是你?”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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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丫头一双杏核儿眼瞪得大大的,这时也看清楚狂歌相貌,她眼中露出犹豫之色,渐渐确定起来,楚狂歌缓缓放开手,低笑道:“宝珠,好呀,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大……大少爷……”宝珠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难怪她不信。楚狂歌离家时她才十二岁,一别六年杳无音信,四更天忽然跳出个大活人,谁能信?
楚狂歌笑道:“你夜里不睡觉,怎麽在这里,难道是私会情郎?”
宝珠飞红了脸,急道:“少爷你还是那麽坏。昨天太阳好,我给少爷你晒衣服和书,睡到半夜忽然想起忘了收,怕被露水打湿,这才跑来收东西。才刚收好,你就跳进来吓我一跳,还说我……说我……少爷你没良心!”
楚狂歌微微一笑,“你再做件好事,帮我准备两套衣裳,然後把老孙头揪起来,叫他帮我烧些热水送来,一桶温热的,一桶要滚水。我跑了几千里的路,又脏又臭,要洗个澡。”
宝珠看见楚狂歌背上背了一个人,虽是黑暗中,也不敢细看。慌忙答应了,匆匆跑开。
此时天已将亮,府中做粗活的仆役已经开始干活。四大世家比武盛会不是小事,热水诸物准备得十分齐全。楚狂歌吩咐了不许宣扬,片刻功夫,老孙头带著几个小厮抬了热水和浴桶送过来。见了楚狂歌,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直流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少爷可回来了,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楚狂歌叹息道:“你们都不高兴我回来呀,一个见了我说我没良心,一个见了我就哭。看来我以前惹祸太多,罪过罪过。”
老孙头破涕为笑,抹著眼泪说:“少爷还是那麽爱讲笑话。”说著又哭起来,“少爷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夫人在世时,提起少爷就流眼泪,二少爷也长大了,和少爷小时候一样顽皮,夫人看到二少爷就想起大少爷,说要是大少爷在家,还能管教管教他……”
楚狂歌一阵黯然,挥了挥手,令他们退下。
“热水对你有好处。”楚狂歌以手试了试温水桶的热度,向顾天逸道,“我喜欢洗冷水澡,这院子里有一眼泉,小时候夏天出去疯完回来,每天都要洗的。等你身子好了,可以试一试,凉爽得很。”说著,走到院子角落处的小水潭旁,三下五去二脱掉衣裳,赤条条地跳进潭中,笑道,“哇,这水还是这麽凉,爽死了!”
隔得远,顾天逸仍能看见楚狂歌脸上的爽朗笑容。顾天逸阅人无数,从未见过有人在露出那样黯然的神色後能仍能笑得这麽懒怠惬意,带著说不出的轻松快意,叫人看了他的笑容,仿佛什麽心事都能跟著放下。
淡淡一笑,顾天逸解开衣带,脱去衣衫,赤身站在月光下。
楚狂歌无意中一回头,微微吃了一惊。顾天逸身材修长,穿著衣服时只觉得清瘦,脱了衣服才知他竟是这样的瘦。形销骨立大约也就是这个样子。他的锁骨挺得有些高,显得有些突兀,他的腰很细,手和腿很长,叫人担心那麽瘦窄的腰身会不会断,奇怪那麽瘦长的手臂是如何一抬手就把燕正甫的手斩下来的。
顾天逸顺手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似乎感觉到什麽,朝楚狂歌缓缓转过脸。星月清辉下,好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不是少年的青涩,亦没有成年男子的刚硬,更不是女子的娇柔,仿佛是月下一枝临水的梅花,疏淡洒脱,却自铁骨铮铮、风流绝代。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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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匆匆一见,楚狂歌平生第一次明白什麽叫“惊才绝豔”,然而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一时间竟然转不开眼。
顾天逸神态平和淡定的,眼神中却一片静寂萧索,带著石头一般的冷漠,仿佛对任何事都能无动於衷。与楚狂歌对视了片刻,他缓缓拔下头上的乌木簪,一头乌黑长发顿时披拂下来,直垂到腰际,乌漆般的黑更衬得他身上象牙般的白,一种说不出的锐冷风情陡然荡开。
楚狂歌心中一荡,几乎要倾倒於他脚下。陡然惊觉自己的心思,楚狂歌心中一阵冰寒,只觉惭愧到极点,再也无法迎视顾天逸的目光,极不自然地转开眼,脸颊上慢慢透出一抹血一般的红。那是个男人,是个男人……楚狂歌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他一个猛子扎进水潭里。
顾天逸微有些愕然地望著水面上一圈圈的水纹,眼中聚拢起的杀机缓缓散去,渐渐浮起一抹奇异的带著些许讶然的笑意。
楚狂歌被冰凉的水包围,肺里憋得难受,才发现刚才的呼吸竟然都停了。他心里更加羞愧,闭气良久才露出水面。顾天逸已经在浴桶里了,背对著他,只露出半个头顶。楚狂歌偷偷松了口气。就在刚才,那种极致的静里,他又感到了那种很静寂的隐忍的杀气和怒气。
树林中第一次窥见顾天逸时,怀月楼上燕正甫要取顾秀一只手时,银蛇娘子说出顾天逸身上带的是韩干的《照夜白图》时他都曾感到过这种只属於顾天逸的异样杀气。顾天逸外表淡定平和,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偏激刚爆,他和顾秀一个邪气在外,一个邪气在内,倒真是一对好兄弟。
两人沈默著,连水声都没有,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楚狂歌忽道:“顾公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嗯?”
“你手里的《照夜白图》与四大世家关碍极大,你收藏好,不要给别人看见,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数百里奔波,顾天逸又困又倦,听到这句话,眼帘微微一抬,秀窄倦极的眼中闪过一道异光,半晌方道:“有人喜欢就给他好了,其实这图我也没什麽用处。”
楚狂歌心想,你为了胡素发和银蛇娘子夫妇夺图,将他们二人置於死地,还说你不在意这图?
顾天逸仿佛猜到他在想什麽,笑了笑,“虽然没什麽用,却是我挖了数十座坟挖来的,哪有轻易给人的道理?若是该得这图的人,给也就给了,可胡素发来和我抢。本来没什麽稀罕,他越是和我抢,我偏就不给他。”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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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失声:“几十座坟?”
“你以为我是哪里得来的?”顾天逸悠悠道,“好好的画做了陪葬,再不能见天日,真是可惜。那些画和宝物若有灵性,一定会感谢我。”
楚狂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这顾天逸……究竟是干什么的?
顾天逸转头望向楚狂歌,俊丽如诗的脸上有一抹淡淡笑意,“似乎忘了告诉你,我是个挖墓贼,和胡素发这种强抢的家伙其实算是一路人物。”
淡极,始知花艳。诡极,始有妖色。
楚狂歌看得转不开眼睛,良久吐了口气,道:“下次掘墓时记得叫上我。”顾天逸眉尖微挑。楚狂歌微微一笑,“我什么坏事都干过了,似乎还没干过这种事,想来一定很有趣。”
顾天逸仰面大笑,笑声中舀了一瓢水倾在头上,用力甩了甩头,抹去脸上水渍,将双臂展开悠闲地架在浴桶上缘。那么削瘦到极点的背影,明知他中了剧毒命在旦夕,却不由得感到一种闲适恬淡的潇洒。
楚狂歌心道:“怪不得他戴着人皮面具,要不然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天一亮,楚狂歌回家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楚府。四大世家中知道他为人的直撇嘴,没见过他只听过他事迹的小辈们却颇为兴奋,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天才人物究竟是什么样子。楚狂歌懒散惯了,既不去见宗长和父亲,也不去见各家长辈,直接去了接待齐家人住的院子。齐家这一代宗长是齐天然的父亲齐泯玉,年轻时荒唐过一阵子,后来收心养性,医术十分高明,与药王谷的药王并称双仙。
齐泯玉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上了年纪,修饰合体,仍然显得风度翩翩,为人却十分刻薄寡恩,听了楚狂歌的来意,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齐某人也能帮上楚大公子的忙,真是荣幸之至。”
楚狂歌以前对这位世伯诸多得罪,他向来能屈能伸,嘻嘻笑道:“舅舅,看在我娘份儿上,你帮外甥一次忙。我向人家吹嘘您老人家医术高明,您不帮我,外人不敢说我们四大世家见死不救、不仁不义,多半要说您医术不济,是救不活。”
齐泯玉明知他是使激将法,耐不住他死缠烂打,终于答应下来。
楚狂歌知道顾天逸不喜见人,替齐泯玉背了医箱往自己院子走。走进西厢,齐泯玉正为顾天逸把脉,齐家一名小厮飞奔进来,喘着粗气叫道:“宗长,少,少,少……少爷回来了!”
自十天前跟齐天然的小厮日夜兼程赶回来,说齐天然在北面出了事,四大世家派了好几拨高手往北而去,打探齐天然下落,至今没有回音。齐泯玉只有这一个儿子,骤然听说这个消息如何不激动,急忙问:“少爷现在哪里?”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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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伤得不轻,送到咱们住的挽云斋了。”
楚狂歌心中暗叫不好,父子连心,此时也万万没有办法,眼睁睁看著齐泯玉快步离去。正懊丧发愁,听到顾天逸道:“楚公子,麻烦你给我倒杯水。”楚狂歌见顾天逸虚弱无力地倚在床头,脸色青白,嘴唇乾裂,摇了摇桌子上的茶壶,却没有茶,见那齐家的小厮已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偷偷地朝顾天逸直打量,心中一阵烦恼,吩咐他:“去沏壶茶。”
那小厮哦了一声,探头朝顾天逸又看了一眼,正与顾天逸的目光碰到一处。他似是吃了一惊,转身就往外跑。楚狂歌回头看顾天逸,顾天逸已经重新带上人皮面具,并没有惊世骇俗之处,不由奇怪,那小厮一个劲儿地看什麽呢?
顾天逸忽然轻噫了一声。
楚狂歌奇道:“怎麽了?”
顾天逸苦笑道:“不好,刚才那人以前见过我。”楚狂歌一时没听明白,顾天逸又道:“他原来是跟著齐天然的,想必是齐天然被我掳走後回家报信来的。”
楚狂歌啊了一声,连门都来不及走,自窗子跳了出去。他飞身掠上墙头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那小厮的影子。
楚狂歌心中乱如奔马,回头走到顾天逸住的东厢窗下,窗子没有开,看不见里面的光景,然而心里无比清楚,以齐泯玉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不会出手救顾逸之。如此一来,顾逸之就必死无疑了。他机智过人,然而怔了半晌想不出对策。他对一切本来满不在乎,遇到再大的危险困苦也不过一笑了之,这一次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他心里反复对自己说,顾天逸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而且是个男人,楚狂歌啊楚狂歌,你难道为那一张面皮就沉迷至此,你就这麽点儿出息吗?……可是,齐泯玉若不肯出手,顾天逸就会死,就会死……就会死……
站了半晌,楚狂歌转身出去,直奔楚家宗长楚昭平住处。
楚昭平对这个侄子又爱又恨,爱的是他的武学天赋,恨的是他的狂野不羁、不服管教,见了他,冷淡地说:“我以为你一辈子在关外不回来了,怎麽,还知道这个家?”
楚狂歌行了礼,开门见山道:“狂歌多年来侍强傲物,给伯父添了许多困扰,心中有愧,想要为楚家尽些绵薄之力。”
楚昭平几乎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然,是有条件的。”楚狂歌下一句就暴露了目的,“侄子的一个朋友中了剧毒,恰好得罪了齐世伯,我需要伯父从中周旋一下。”
听了这个条件,楚昭平反而放下心来。楚狂歌太过优秀,似乎占尽了楚家的灵气,这几年其他世家颇有少年才俊冒出头来,楚家一直表现平平。今年的比武盛会不比往年,挑出来的最优秀的三名少年高手将成为未来的四大世家总宗长的侯选人。如果楚狂歌肯回来,凭他的武功智谋,别说是那一帮少年人,就是前辈成名人物也能轻松盖过。到那时,还有谁家能盖过楚家的风头?
楚昭平正要答应,心里忽然一动,“你那朋友莫非就是掳走齐天然的人?”
楚狂歌深深一揖,笑道:“伯父大人明鉴!”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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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平一阵头疼。楚狂歌一脸狡猾得狐狸般的笑意,道:“世伯,我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啊,代价和进项本来就应该是对等的。”
楚昭平哼了一声,恨声道:“我答应你,你也好好给我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楚狂歌心中大喜,告辞离去。他刚才一时血气上涌找楚昭平谈条件,此时走出来,迎面凉风一吹,不禁有些後悔。难道从今往後再无自由了?楚狂歌一心的欢喜散去,渐渐感到失落和惆怅,然而要救顾天逸,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办法。
楚昭平所住的流翠轩恰在齐家人住的挽云斋和楚狂歌住的白水院之间。楚狂歌苦恼地走了几步,忽然看见齐泯玉从挽云斋那边走过来,一时不知要怎麽应对。齐泯玉已望见他,远远招手道:“你家这园子走得我晕头转向,你快给我带路。替你那朋友医过毒,我还要回去照顾你那表弟。”
楚狂歌心里暗奇,不敢多问,连忙为齐泯玉带路,试探著问齐天然的情况。齐泯玉似是不愿多谈,只是淡淡道:“他是小伤,没什麽大碍。天然原来也认得这位顾公子,听见下人说中毒的是顾公子,急得不得了,赶忙叫我过来先看顾公子。”
楚狂歌心中更奇,却不点破。
顾天逸所中的寒毒缠绵顽固,本就不易拔除,他恃强追击银蛇娘子时以内力强行压制寒毒,毒气攻入丹田胶固难去,一部分寒毒散入奇经八脉本为减轻痛苦,然而奇经八脉所处位置奇特,寒毒进入其中,拔除更是不易。
齐泯玉诊过脉,道:“顾公子,我先用陈艾灸你奇经八脉,以热攻寒化解你体内的寒毒。此疗法颇受苦楚。此毒非比寻常,我亲自煎药派人给顾公子送来,每日中午服上一帖,不出月余,便能痊愈。”
顾天逸道了谢,脱去衣裳,横卧床上任他施为。直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将奇经八脉灸遍,顾天逸象牙白的肌肤上留了无数焦黑灸伤,他禀性坚韧,从头至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齐泯玉收了东西离去,叮嘱他切不可动武,以免寒毒恶化,顾天逸一一答应。
楚狂歌出门时吩咐了下人沏茶送来,见顾天逸嘴唇焦干,倒了杯茶端到床边。顾天逸看著送到嘴边的茶杯,微微向後一缩,摇头淡笑:“我还不至於端不动一杯茶。”倚著靠背坐起来,茶杯不大,顾天逸接过去,仰头咕咕咚咚几口就喝完了。楚狂歌索性将茶壶拿来,待他喝完就再为他倒一杯,如此足足喝了六杯,顾天逸惬意地叹了口气,将茶杯递还给楚狂歌。
“楚公子,”顾天逸忖度著开口,“你为了让齐泯玉救我,付出了什麽代价?”
“说来你也许不信,齐天然似乎没有告诉他父亲你是谁。”楚狂歌将茶杯和茶壶送回桌边,微笑道。
顾天逸微一挑眉,似是不信,淡淡道:“我不喜欢欠人东西,钱或者恩义,我都不愿欠人。不管你付出了什麽,我总要想办法还你。”
正在将茶杯摆回茶盘的手僵了僵,楚狂歌的声音却是平静的:“我什麽也没做。”
楚狂歌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回头望去,见顾天逸从床帐里面抽出那幅卷轴徐徐展开。顾天逸看著那图,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留恋与珍爱,他抬头看了楚狂歌一眼,忽然微微一笑,手一抬,将图朝著楚狂歌展开。
唐玄宗李隆基有两匹最心爱的胡种马,分别叫做“玉花骢”和“照夜白”。大家曹霸曾画过这两匹马,可惜真迹已失,倒是曹霸的学生韩干画的《照夜白图》得以流传後世。所谓“胡种马”,又叫做“汗血马”或“天马”,原产於西域大宛国。天宝三年,唐改大宛为宁远,并将义和公主远嫁宁远国王为妻。宁远国王向玄宗献“胡种马”两匹。玄宗亲自将这两匹马命名为“玉花骢”和“照夜白”。
图中照夜白被系一木桩上,高昂骏首,鬃毛乍立,正四蹄腾骧,急欲挣脱羁绊,好驰骋疆场、追风草原,充溢著“万里可横行”的气概。楚狂歌不懂画,却不由得被画中照夜白的痛苦焦急触动,恨不能跃入画中代它解了缰绳,放它纵横天下。
“楚公子,你曾告诉我此图与四大世家大有关碍。既然此图对你们四大世家这麽重要,我就将此图赠你,你我两清,谁也不欠谁,如何?”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楚狂歌一心的豪气散去,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淡淡道:“你不欠我什麽,四大世家跟我也没什麽关系。至於齐世伯肯为你医毒,也的确与我没有一丝关系。或者,或者……齐天然对你用的是竟是真心。”
顾天逸深深望了楚狂歌一眼,分明就是欲言又止的光景。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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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心头不快,也懒得深究,将顾天逸丢在府中独自出去寻了狐朋狗友喝酒。回来时天已黑了,他醉熏熏地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日上三竿,捧著痛得恨不得一刀割掉的脑袋坐起来,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外面说话,隐隐觉得耳熟,细一想原来是顾秀的声音,似是在埋怨楚狂歌为什麽将唯一的解药给了他,还说要与楚狂歌算帐。
楚狂歌心想:“我倒是多管闲事了。”有顾秀照顾顾天逸,楚狂歌落得轻闲,几乎日日出去招妓买醉,每夜不是宿在青楼里头,就是宿在河道里漂流的花船上,依稀间仿佛又回到旧时那“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日子。
好日子不长,四大世家比武盛会的日子眼看就到了,一个清早,楚昭平派家丁将烂醉如泥的楚狂歌抬回白水院,一顿冷水浇下去,楚狂歌宿醉犹还未醒,捧著头呻吟不止。一群家丁摆弄了好半天也没把楚狂歌弄醒。
顾天逸在窗子里见了,道:“把他抬我这里来吧,这麽弄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去转告楚先生,就说午後楚公子再去见他。”
下人们无计可施,只得照顾天逸说的办了。顾秀一大早溜出去玩儿,待他们散去,房中再无他人,顾天逸走回床边,只见楚狂歌四脚巴叉地躺在床上,几日不见,嘴边长出了青青的胡子茌,显得更加落拓不羁。顾天逸褪去楚狂歌衣裳,拧了手巾替他擦试水渍。楚狂歌醉梦里翻了个身,抓住顾天逸的手放到嘴边,喃喃道:“翠娘……”
顾天逸的手微微一僵,另一只手在楚狂歌腕上一弹,楚狂歌吃痛放了手,醉容上显出委屈不满之色。顾天逸戴著人皮面具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寒江秋水般的黑眸中萧索之意却更沈黯滞重。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伸出,掠过楚狂歌被冷水激得发白的脸颊、扎人的胡子,指尖碰到那常常笑得惫懒惬意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按下去,微微地来回摩挲……外面一声响动,顾天逸猛地收手,迅速将一领锦衾盖到楚狂歌赤裸著的身上。
久久没有人进来,原来是风吹倒了院中的一根竿子。顾天逸怔了半晌,後退几步,跌坐到椅子上。後窗开著,风吹过几根紫竹,传来沙沙的轻响。
直到中午,顾秀都没有回来,楚狂歌宿醉不醒,仍在昏睡。顾天逸独自用过饭,下人传报,说是齐天然来访。
齐泯玉手段高明,短短几天齐天然的身体竟已康复。昨天齐天然已来过,顾天逸态度十分冷淡,今天他竟然又来了。
“表哥又出去买醉了?我听伯父说表哥要收心回来,这习性却仍不改。”齐天然看了眼床上还昏昏睡著的楚狂歌,将父亲为顾天逸熬的药放到桌子上,“我怕药凉了影响药效,刚拿下来就给你端来了。还热著,稍凉一凉再喝。”他长得像他风流多情的父亲齐泯玉,剑眉星目,再配上一身绣工上乘的锦衣和贵重宝饰,在这里一站,如美玉生辉,将床上醉得一塌糊涂的楚狂歌比成了泥水儿满身的小野狗。
顾天逸淡淡道:“这三日,齐公子每天都来,其实那又何必。你也知道,要不是为了医治寒毒,我不会在这里多留一日。”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6
更新时间: 05/1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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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从小想要什麽都能拿到,顺遂惯了,做事张狂得罪了你。怪不得你恼我,本是我的错。”齐天然叹道,“如今做这些,只为补过。从今往後,我只敬重你,再没别的奢望。你好奇怪吗?说起来你未必肯信……落在你手里,你虽然折磨我,可我一想到是被你折磨,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欢喜,後来你将我抛在扬州,我心里反而觉得难过……回来後,知道你中了毒在这里,我又是高兴又是害怕,生怕那小子不懂事说出一切,父亲心疼我,恐怕不肯替你医这寒毒……顾公子,我今天说出这些话来,你定然要看不起我的……”
齐天然垂下头,俊容上笼著一层层淡淡的忧愁,“你一定想我这样不过是为了你的容貌,我也知道你恨我就在此处。其实我自己也不懂。这种事情也许永远也懂不了吧。我只求你不要赶我走,你在这里也不会呆很久,以後你走了,咱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就不用烦我了。”
他说得款款深情,顾天逸却转开脸,一字也不接腔。
“我知道你手里有《照夜白图》,你可知道此图还有一段故事?”齐天然摸索茶盏,低声道,“五十年前,四大世家楚氏公子楚宗天游侠天下,从军北战,名震天下,後与声名狼藉的浪子孟轲相恋,这一段恋情遭到世俗非议。孟轲赠《照夜白图》以作鼓励。意思是说,世俗眼光就如这木桩绳索,希望你能摆脱世俗流言的羁绊。後来孟轲病逝,楚宗天出家做了和尚,这图也就丢了。”
齐天然将药碗端到顾天逸面前,“──这些话,是我乱七八糟的心思,说给你听,是要你放心。你要怎麽选,是你的事,我决不勉强。”
顾天逸注视那茶褐色的药汁,良久,他抬头望向齐天然。人皮面具下的表情无从得知,那双眼却如黑珠美玉,仿佛在忖夺齐天然话中有几分真意。齐天然只见过一次他的面容,惊鸿般的一瞥,竟成了解不开的咒。刹那间,仿佛有什麽火焰在齐天然平静的眼底燃烧。
低低的一声轻喟,带著说不尽的惘然,顾天逸抬起手接齐天然手中的药,手指似有意似无意拂过齐天然的手指。齐天然胸中一热,不自禁地伏下去吻住顾天逸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修剪整齐,仿佛一块无瑕的玉。
顾天逸倏的抽回手,垂头注视齐天然迷乱的神色,眼中幽冷如冰河。
齐天然呆了呆,站起身,勉强笑道:“你看我,又犯了毛病。药凉了就不好了,你快喝了吧。”
顾天逸垂著的眼帘微微一闪,道:“这药苦得很。”
齐天然忍俊不禁,轻笑道:“我小的时候也怕苦,你等著,我去拿蜜饯给你。” 顾天逸将药举到眼前,茶褐色的汤面上浮著少许药沫儿,淡淡的腥辣酸苦窜进鼻子,不算是十分难闻。顾天逸漠然瞧了片刻,走到後窗处,缓缓将药倾入水沟。水流纤细,流得却急,茶褐色的药沫混入其中转瞬不见,窗子前後洞开,隔得久一点,连空气中漂浮的苦味也淡了去。
竹影森森,被午後阳光割出交替的明暗,映在顾天逸脸上,仿佛将那张平淡的脸孔做了切割。陡然,嘴角一弯,顾天逸没有表情的脸上拉扯出一种生硬的笑意,眼中的光却是寒凉如冰。
楚狂歌本来要继续装睡,忍了几忍终於忍不下去,翻身坐起来道:“你不喜欢他也罢了,怎麽把药也倒掉了?”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7
更新时间: 05/1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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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吃一次药也不当紧。”顾天逸抛下药碗,“顾秀大清早就进城玩去了,到这时还没有回来,我出去找找他。楚昭平找你,你也该去见他了。”
听到楚昭平三个字,楚狂歌不禁捧著头呻吟。
苏州人家前门沿街,後门临河,前门御车,後门登船,数十条水道纵横交错於城中,由三百馀座小桥勾连起来,并有无数小船穿梭水中。白居易诗中所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说的就是这景致了。
顾天逸先是沿街寻找,走累了,便雇了一条小船沿水行去。眼看著夜幕降临,始终没有见到顾秀的身影。船行水上,水声唉乃,只见两岸屋宇相连,雕梁画栋,锦障翠幕,说不尽的旖旎繁华。夜幕渐深,华灯初上,青楼妓馆的花船次第点亮,映照得岸边水上一片通明透亮。顾天逸原来的紫竹箫与楚狂歌打斗时弄掉了,後来见楚狂歌的白水居後面有竹子,拣了一根削作竹箫。他自袖中取出竹箫,凑到嘴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
苏州城的夜晚本来热闹非常,清新飘逸的箫声顺著水面远远传出去,花船上的乐声渐渐止歇,到後来只能听见箫声在夜空下回荡。一曲吹罢,箫声已止,馀音犹自缭绕不去。待人们从船中走出来或从酒家中探头寻找吹箫的人,顾天逸所乘的小船早已去得远了。
约摸行了七八里水程,忽然一个身影大鸟般从头顶的桥上跃下。
船夫吓了一跳,顾天逸已看清是楚狂歌,含笑倒了碗酒推过去。楚狂歌问:“还没找到顾秀吗?”顾天逸道:“也不知道疯哪儿去了,我倒不怕别人欺负他,就怕他把别人欺负得太狠。”楚狂歌笑了一声,将酒一饮而尽,脱口赞道:“好酒!”顾天逸又为他倒了一碗,微笑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重回楚家,放弃自由身,这滋味可还好受?”
楚狂歌一口酒呛到喉咙里。顾天逸为他捶背,眼中有戏谑笑意。
楚狂歌郁闷地说:“你都知道了?”顾天逸嗯了一声。楚狂歌叹了口气,脸上一副苦恼之极的模样,“算我倒楣,谁知道齐天然没有找他爹告状,反倒让他爹救你。我大大地吃了亏,倒叫我伯父白拣了个便宜。——你要是觉得欠了我,就以箫声为我下酒,今夜一醉,咱们两不相欠,各自自在。”
“楚公子,我欠你良多,恐怕是还不尽了。”顾天逸抽出刚放下的竹箫,垂著眼帘,抚摸翠绿光滑的箫管,“这麽便宜了帐,你不後悔?
“黄斤有价,顾天逸一曲无价,”楚狂歌微笑摇头,“占便宜的是我。”
顾天逸淡淡一笑,箫声响起。
楚狂歌身子後仰,右臂屈在颈下支住头,悠閒地自斟自饮。他用漫不经心的眼神打量顾天逸。顾天逸倚在舱壁上,垂眸吹奏,脸上因戴著人皮面具而没有表情。楚狂歌明知这平淡的面孔下其实是张惊世绝豔的脸,然而看惯了他这副样子,渐渐习惯,觉得纵然只是一身布衣,纵然只是披了这样一副平淡面容,这一身疏朗恬适的气度仍是叫人心折。
眼见得明月高升,水面上人迹渐少。船夫小心翼翼地说:“二位公子,宵禁的时候要到了。”
楚狂歌抛过去一锭银子,“你上岸去,熄了灯,就任这船在水上漂吧。”
船中只剩他二人,顾天逸放下竹箫,给自己倒了碗酒,向楚歌微略一致意,仰头一饮而尽。二人倒转碗口互相一照,皆是碗到酒干,都笑了笑。一时间四野俱寂,只见月光照在水上,暗处幽暗深沉,明亮处波光粼粼,如铺了一层碎银。
楚狂歌借著酒气指著远方大声道:“要是这条河流到天边去,咱们便一起去,再也不回来了。”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8
更新时间: 05/1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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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借著酒气指著远方大声道:“要是这条河流到天边去,咱们便一起去,再也不回来了。”
顾天逸微微侧头,搭眼在楚狂歌脸上盯了一眼,“不开心?”
“明天就是比武会,无聊死了。”楚狂歌醉熏熏地摇了摇头,忽然又笑起来,“你说,要是我故意输给所有人,伯父会不会活活气死。”
顾天逸悠然道:“如果吐一盆血仍然死不掉,他便不会气死。”
楚狂歌哈哈大笑,仰面躺倒在舷板上。
他笑声刚止,忽听岸上有人喝道:“什麽人!城中宵禁,还在外面游荡!还不快将船靠了岸!来人,下去看看!”
楚狂歌身子一弹跳起来,低声道:“不好,快跑。”操了船桨划船,却见那船只在原地打转。楚狂歌心里奇怪,回头望去,见顾天逸也操了浆,却和他在同一边划,那船哪有不原地打转的道理,急忙道:“你坐回去别动。”顾天逸不知原委,只得依言放了船浆回去。眼见得火把逼近,楚狂歌操桨奋力划船,那船破开一条水线,飞一般地沿河道窜了出去。
夜里匆匆逃亡,也不知划了多久,後面声音和火把渐渐不闻。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开阔的水域,楚狂歌将小船划到水中央,抛了船桨躺倒在船上,忍不住哈哈大笑,眼角余光望见旁边的顾天逸,心中不禁一荡。
顾天逸滚倒在楚狂歌旁边,也正忍俊不禁地微笑。他不知什麽时候扯去了人皮面具,一张俊美绝伦的脸裸露在月光中,因为人皮面具戴得久了,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白,益发不似人世所有,叫人想伸手摸一摸,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楚狂歌心里叹息一声,在舷板上缓缓躺下,睨视顾天逸,忽然想起白天齐天然对顾天逸说过的话,心中不由一动:“若能与他永远在一起,就算我和他都是男人,那又怎麽样?他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我心里不快活,我夜夜求醉想要忘记他,可一见到他就又放不下。我心里明明……明明……明明是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像弟兄一样,也不是像朋友一样,而是要像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一样在一起……唉,这样有违人伦的事,他和我都是男子,我怎麽能想这些呢……可是,可是,……可是楚宗天能为孟轲抛弃荣华富贵、出生入死,能为孟轲出家做和尚,我和他为什麽不能在一起?……但就算我不惧一切流言,他又肯吗?他因为齐天然迷恋他而生气,若知道我和齐天然有著一样的心思,还会这样和我在一起喝酒赏月,吹箫言笑吗?”
他心里兜兜转转,一会儿勇气百倍,一会儿颓唐绝望,转而又想:“我总忘不了他,究竟是是毫不掺杂任何东西的喜欢他,还是因为他长得漂亮?若我只是爱他的一张脸,这算什麽呢?难道我自以为风流蕴藉,豪迈洒脱,其实却是个好色轻狂、龌龊不堪的臭男人,只因为他长了这样一张脸,连他是男人都不管了?”
这一堆问题搅得他头痛,索性抱起酒坛一阵猛灌。
远处传来闷闷的梆子响,更夫干巴巴的声音遥遥传来:“三更三点,天干物躁,小心火烛啦!”
声音渐近,又渐渐远去。
“楚兄的烦恼很多吗?”顾天逸淡淡道。
“不多,也不少。”船上置的酒是有名的千日醉,入口醇厚,後劲却足。刚才被风一阵猛吹,又这麽一阵猛灌,酒劲渐渐涌上来,楚狂歌头上一阵昏沈。
“说来听听。”
“哈,”楚狂歌发出一声轻佻的笑声,眯起眼,盯住顾天逸,“我欲捞取水中月,我欲摘取镜中花。”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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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 05/2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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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逸回望楚狂歌,微笑不语,似是懂了楚狂歌话中的意思,又似什麽都不知道。
“其实,要解除烦恼容易得很。”洒甕已干,顾天逸另取了一坛酒,拍开封泥,倒了碗酒,在月下微微一晃,便有碎银在碗中荡漾不止,“这一甕酒叫忘忧,只要饮下,便可忘掉人世一切烦恼。”
“一切烦恼?”楚狂歌疑惑地问。
“一切烦恼。”顾天逸肯定地回答。
“好,你我一同忘忧!”楚狂歌发出一声突兀的轻笑,探腰过去,摇摇晃晃接过顾天逸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刹那间,一个念头闪电般地烙在脑中:说出来!把一切都说出来!然而折身坐起来欺近顾天逸的一刹那他立刻就後悔了。
顾天逸一动不动,平静地看著眼中神色变来变去的楚狂歌,淡淡道:“楚兄,你醉了。”
“醉?我没有醉……我哪有醉,这点儿酒就能醉吗……”楚狂歌摇了摇头,嘿声笑道,“顾公子,四大世家的名头别说你瞧不起,我也……我也看不上眼。井底之蛙,不可语以天地之宽,却眼高於顶,横行无忌。更别提这里面的欺世盗名之辈……什麽比武大会,不过是争名夺利,出出风头,顺便争个总宗长的位置……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真是,真是……真是可笑!”他拉拉扯扯,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麽,只觉头痛欲裂。
“楚兄,你真的醉了。”顾天逸柔声道。
“我没醉,我才没醉呢……”楚狂歌喃喃道,声音已低了下去。他眼光迷离,望著顾天逸的脸露出不自知的迷惘与痛苦。
顾天逸注视著楚狂歌,缓缓凑过去。
楚狂歌大吃一惊,向後猛地一缩,後脑勺碰到舱壁上,痛得叫了一声捂住头。他将一颗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为难地抱住了头。
“楚兄,你困了,睡吧。”顾天逸的脸离楚狂歌不过径寸,楚狂歌依稀觉得那张脸美丽得在发光,那双眼温柔如水,叫人恨不得在其中沈溺千年。被催眠一般,楚狂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顾天逸声音低沈,如穿透蒙昧洪荒的一缕光阴,如梦中的呢喃,低声道:“楚兄,你喝了忘忧,就再也没有忧愁了,你忘了?”
“是呀,”楚狂歌喃喃接口,“我喝了忘忧,就再也没有烦恼了……”
“那麽睡吧,你困了。”顾天逸缓缓伏下身去,在楚狂歌唇上轻轻一吻,“只要睡著,就没有烦恼了。”夜色如梦,月光下的一吻也缥缈得像一个梦,可惜楚狂歌的眼睛已闭上,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吻。
顾天逸在楚狂歌身边躺下。
月明星稀,晴空万里,明天是个好天气呢。
顾天逸侧头注视楚狂歌,眼中倏无笑意,美丽的脸孔显得凉薄而死寂。也不知想到什麽,他突兀的笑了笑,凉薄死寂中便有一股异样的残忍静静浮现。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0
更新时间: 06/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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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睁开眼时天还是浅浅的蓝色,水波沈黯,远处的房屋与树木却已露出清晰的轮廊。脖子扭得难受,他转动脖子,刚一动就看到那张在记忆中重温过无数次的美丽脸孔。顾天逸还在熟睡,呈现出清醒时所没有的脆弱与忧郁,唯有抿著的唇线透出几分坚忍。
楚狂歌犹豫了一下,缓缓凑过去,像偷腥的小猫在顾天逸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立刻远远退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会儿,顾天逸没有要醒的意思,於是再凑过去,这一次,他小心地吻住了顾天逸的嘴唇。刹那间,仿佛天地万物都没有了,世界上只剩那一点柔软温凉了。静静相依良久,他留恋地离开,伸出手指小心地描画顾天逸的眉眼。
指尖碰到顾天逸眉毛时,顾天逸忽的睁了眼。楚狂歌大吃一惊,手指顿在那里动弹不得。
顾天逸还保留著初醒时的蒙昧,浓密的睫毛微一闪,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停了停才又睁开,满足似的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楚狂歌的僵硬尴尬。
楚狂歌这时也已回过神来,手指闪电般往空中一捏,“飞蛾!”
顾天逸困惑地看看楚狂歌指尖上一星儿血渍,又抬眼看楚狂歌。楚狂歌生怕他看出什麽,连忙收手爬起来,假装整理衣服,转而又伸伸手臂伸伸腿,敲著头无奈地感叹:“多年没有在船上睡过,忽然发现人真的老了。在船上睡一夜这麽累,倒好像一夜没睡似的,哪儿都是酸困酸困的。”
眼光偷偷溜过去,见顾天逸淡淡一笑,对著水整理散开的头发,楚狂歌忽然就想起“临水照花”的句子。
一双白色的水鸟远远站在芦苇上,似在沈思,倏然,也不知想到什麽,它们咕的一声蹬开芦苇,在水上翩跹地滑了几个小圈,没入芦苇深处。
楚狂歌操纵船桨,小船破开水波,在静悄悄的河面上悠闲行驶。
两人在船上独处一夜,放在从前本没什麽,但楚狂歌有了私心邪念,觉得同顾天逸一起回去大大不妥。顾天逸惦记顾秀,急於回府,楚狂歌寻了个借口避开,让顾天逸先走。
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约摸顾天逸已回去,楚狂歌这才回到楚园。今天是比武盛会第一天,本以为园中今日必然热闹非凡,哪知里面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楚狂歌心里暗自奇怪,宝珠早候著他,一个箭步跨上来,低声道:“少爷,顾公子被抓了!”
楚狂歌吃了一惊,问:“为什麽?”
宝珠道:“齐少爷死了,他们怀疑是顾公子下的毒手。”
楚狂歌心底一寒。
刚走到议事厅,就听见齐泯玉的声音厉声道:“天儿对你一往情深虽有背人伦,到底也没碰你一根寒毛,你一路上痛加折磨他,他反而求我为你医毒!你,你……顾天逸,你还有人性吗?”
楚狂歌心中一动:原来齐泯玉已经知道顾天逸就是痛加折磨齐天然的人,这可奇怪了,以他的个性怎麽肯为顾天逸医治寒毒呢?
顾天逸的声音淡淡道:“我刚才说过,我虽然不喜欢齐天然,人却不是我杀的。”
楚昭平道:“那麽请问顾公子,昨夜你在何处过的夜,可有人能证明昨夜子时到卯时之间你不在案发现场?”
顾天逸背对著楚狂歌,并没有看到楚狂歌进来。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天逸身上,也未注意到楚狂歌。楚狂歌正要接口,却听到顾天逸迟疑了一下,淡淡道:“我独自一人在船上饮酒,酒醉後在船上睡了一夜,刚刚才回来。”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1
更新时间: 06/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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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心中微觉失望:“他宁可被人冤枉也不愿意承认和我在一起。”
中年亡子的打击使齐泯玉苍老了许多,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倏无笑意,充满了悲痛和憎恨:“独自一人?独自一人?你空口白牙,就想否认吗?”
顾天逸道:“捉贼捉赃,我虽然不能证明杀人的不是我,但齐宗主一口咬定我是杀人凶手,不知有何证据?”
齐泯玉道:“天儿临死前一脸愕然,分明是与杀他的人熟识,不相信对方会杀他。楚园中只有你们兄弟二人是外人。不是你们,难道是我们四大世家的人自相残杀?昨夜你和顾秀都不在园中,请问,为何事情如此巧合,你独自一人在船上饮酒,顾秀呢?他在哪里?”
顾天逸道:“我也在找顾秀,他还没有回来吗?”
此言一出,本来就气氛紧张的议事厅气氛更加紧张。四大世家的人互相交换著会心的目光,分明都认定了顾天逸和顾秀是杀人凶手。齐泯玉双眼通红,瞪著顾天逸的眼中直冒火星,似是恨不得将顾天逸撕成碎片一口口吞入腹中。
“我可以看看齐天然的尸体吗?”楚狂歌突然开口。
议事厅的人这才惊觉楚狂歌的出现。顾天逸和顾秀是楚狂歌带回来的,众人迁怒於楚狂歌,都冷眼怒视。
楚狂歌也不在意,走到议事厅中央揭开门板上的白布。齐泯玉仰卧门板上,脸部表情相当丰富,他显得非常地吃惊,带著几分不信任,可见死前发生的事带给他的冲击有多大。楚狂歌掀开他眼皮,角膜上出现了白色斑点,并有少许白色片状混浊。尸僵延及上肢,一些较浅的尸斑以指压尚可消退,一些尸斑指压後无法消退。计算起来,齐天然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三个时辰左右,凶案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子时到寅时。
昨夜他们划到那片草塘时听到三更的梆子响,後来酒醉睡去,应该是接近丑时。以楚狂歌和顾天逸的轻功回楚园杀人不是难事,但顾天逸身中寒毒,又不会划船,别说回楚园,就连上岸也不容易。再退一万步,就算顾天逸武功俱在,他回楚园杀人再返回船上,自己又不是死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只要将这些摆出来,顾天逸的嫌疑自然就洗刷了。
楚狂歌心中叹息:顾天逸不愿说出和自己在船上的事,要怎麽样才能替他洗刷冤屈呢?
将尸布往下揭,露出齐天然身上的伤口,楚狂歌心脏一阵紧缩,仿佛是被一只铁手生生攫住了!齐天逸胸前赫然有五个小洞,分明是有人生生将五指插进他胸中了。这种伤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是被已经死去的胡素发杀的。
楚狂歌深吸了口气,回头望向顾天逸,“你确定胡素发已经死了吗?”
顾天逸微一怔,点头,“我以掌力震碎他心脉,他应该没有活路的。”
楚狂歌回忆与燕家诸人开棺验尸的情景,如果胡素发没有死,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胡素发已死,他的妻子银蛇娘子也死了,用这招杀死齐天然的会是谁呢?
燕正游带领燕家十三太保截杀胡素发是暗中进行的,刹羽而归,虽未有人死亡,但一人断掌,三人失了一颗眼珠子,哪里好意思向众位前辈说明。除了燕家长辈知晓内情,其余三家并不知小树林中那段事。此刻听到楚狂歌和顾天逸的对白,那些参与截杀胡素发的人中大部分已猜出个大概,顿时面色皆白,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2
更新时间: 06/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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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泯玉喝道:“什麽胡素发!你们东拉西扯,与这里的事有什麽关系!”
“胡素发师承崆峒派,後来在门中结怨破门出来。胡素发生性狠毒,崆峒派中高手都死於他手里,近年门中人才凋零,能化七伤拳为七伤掌,且练到穿透人胸骨的程度,也只剩一个胡素发了……”楚狂歌苦笑,“至於胡素发为什麽会和四大世家扯上关系,就要问燕家的几位了。”
燕正游等人受伤颇重,在房中休养。
剩下没有受伤的九名太保都跟在燕家宗长燕冠晨身边,九人面面相觑。燕冠晨年近花甲,在四位宗长中年纪最大。此事关系重大,他沈吟了一下,将燕家十三太保私自行动,在临近瓜洲渡的密林中截杀胡素发之事简要讲了一遍。
四位宗长面面相觑,最後达成协议,派人飞马去密林中开棺,看看胡素发究竟是死是活。
胡素发恶名昭彰,若他没有死,前来报仇,这祸端可不小。众人心头沈重,议事厅中众人或坐或站,都一副凝重表情。
楚狂歌站在顾天逸身旁,见他眼中神色沈黯,知他担心顾秀,遂向楚昭平道:“顾秀昨天出去,一夜未归,是不是也派人出去找找?”
楚昭平点头答应。
看看时间已近午,寻找胡素发的人还不到回来的时候,寻找顾秀的人倒是报回来了消息,那消息却是坏的:没有找到。楚狂歌忽然想到顾天逸昨天已没有服药,今天再不服药只怕大大不妥,担忧地看旁边的顾天逸。顾天逸猜到他的心思,微微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什麽时候,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楚狂歌也有自己的心思:“齐泯玉并没有写下药方,这个时候,就算齐泯玉肯替顾天逸煎药,他敢让顾天逸喝齐天逸煎的药吗?”
楚狂歌侧转身子挡住顾天逸,一只手悄悄背到後面握住顾天逸的手。顾天逸微微挣了挣,忽觉一股温暖浑厚的内息自两手相连处传入体内,顿时明白楚狂歌用意。不能及时服药,以内息拔毒弥补自然是好的,但其中的苦楚却极大。顾天逸咬了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待行完一个大周天,顾天逸脸上戴著人皮面具,那汗从头上滴下来,流淌到青白僵硬的脸上更衬得脸色难看,里面衣衫更是被冷汗塌湿,全身酸软,几乎站立不稳。
“怎麽了,寒毒发作了?”楚狂歌故意微微提高了声音问。
众人见顾天逸脸色难看,心中都想:“他中了银蛇娘子的毒,也是个受害者。”楚昭平道:“虽然现在嫌疑最大的是胡素发,顾公子也难脱嫌疑。一切澄清之前,请顾公子先到隔壁休息,暂时不要来回走动。”
顾天逸淡淡道:“顾某还有自知之明。此时要走也走不得,何必给脸不要脸。”
“慢著!”齐泯玉踏上一步,“顾公子,我有两件事不明白,想要顾公子在这里解释给大家听听。”
“请问。”顾天逸声音冷淡。
齐泯玉冷冷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顾公子为什麽整日戴著人皮面具,难道有什麽见不得人之处?”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3
更新时间: 06/01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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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看向顾天逸,发出小声的议论。
“因为……令郎这种麻烦,实在是很烦人哪……”顾天逸叹息一声将手伸向脸颊,缓缓撕下人皮面具,“这个回答齐宗主满意吗?”
齐泯玉的事情早流传开,众人看到顾天逸相貌,心中想法皆同:原来齐天然追的男人是他,原来掳了齐天然折磨的人是他,这样的相貌,怪不得齐天然见了他魂都丢了!惊艳后,心里便隐隐赞同了顾天逸的话:他果然是戴着面具比较少惹麻烦。
众人的反应使齐泯玉感到一丝狼狈,恶狠狠盯了顾天逸一眼,他又道:“我的第二个问题,《照夜白图》本是四大世家的东西,五十年前消失不见,四大世家找了多少年都没有找到,为什么会出现在顾公子手里?”
此言一出,刚才还压抑沉重的议事厅顿时沸腾起来。楚昭平、燕冠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赵氏宗长赵江中也变了脸色。
顾天逸眼望众人,憔悴病容上倏的浮现一抹明亮的艳色。众人呆了一下,才察觉原来是他在笑。顾天逸的笑容三分刻薄、七分嘲讽,他手略一伸,《照夜白图》已在手中。
“此图是我挖了三十三座坟弄来的,至于那坟墓的主人从何处得来,我就不晓得了。”顾天逸的笑容针一般扎人,他展开了图,悠然道,“令郎跟我说过这图的故事。既然此图是孟轲赠给楚宗天的,也算是楚家的东西……”他面向楚狂歌,自画囊抽出《照夜白图》,收了笑容,神情凝重地说,“楚兄洒脱不羁,江南水秀地灵,也不过只君一人而已。我便将此图赠与楚兄,以作相识相知之纪念。”
楚狂歌心道:“你固然是好意,这图到我手里却是颗烫手山芋。”见顾逸之眼神坚定柔和,比对旁人的冷淡刻薄大不相同,心中感动,想道:“他那么宝贝这幅图,却断然送给我,我要是畏畏缩缩,怎么当得起他的情意?别说是一幅图,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我也非接不可。”
“多谢顾兄,小弟那日一见此图,就喜爱非常。能得顾兄弟相赠,不胜欣喜。”楚狂歌微微一笑,双手接过《照夜白图》。
这下子,齐泯玉呆住了,楚昭平、燕冠晨、赵江中也呆住了。议事厅中四大世家的弟子也呆住了。
苦寻多年的《照夜白图》回来了,竟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
麻烦的是,《照夜白图》不是回到四大世家手里了,而是以私人相赠的形式落到了早已脱出楚氏管辖的楚狂歌手里。以楚狂歌那视天下如无物的不羁个性,会将这幅《照夜白图》献出来吗?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4
更新时间: 06/02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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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阳光射入房中,洒在顾天逸光洁的额头上。楚狂歌看著他额角折射出的淡金光芒,露出不自知的怜惜神色。顾天逸眼帘一抬,望向楚狂歌。楚狂歌惊觉失态,连忙收回眼光,掩饰地转头看窗外的紫藤花。
这间厢房与议事厅隔了一条走廊。门前左右两旁满种修竹,东面长窗外种植著数株紫藤树,取的是“紫气东来”之意。时值春末夏初,正是紫藤由盛转衰之时,只见一串串硕大的花穗垂挂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开的早的已凋谢,结出形如豆荚的果实,悬挂枝间也别有情趣。
楚狂歌道:“顾公子,是我将你带到这里的,就一定护你周全。待顾秀回来,只要你想要走,我就一定送你走。”
顾天逸道:“昨夜阿秀干了什麽谁也不知道,你不怕杀人的是他?”
“你们要是想杀齐天然,早在齐天然落进你们手里时就杀了,怎麽会耽搁到现在又动手?顾秀现在究竟在哪儿,倒是惹人担心。”楚狂歌微微拧起眉毛,“但也不用太担心。他们怀疑你们,一定会尽力寻找顾秀,楚家在这儿有点势力的,一定能找到。”
“如果杀人的是我呢?”顾天逸忽道。
楚狂歌吓了一跳,见顾天逸神色淡然,唇边似笑非笑,松了口气道:“你吓我一跳。”探过身子,微笑道:“顾大公子,烦请你告诉我一声,你不是杀人凶手吧?”
楚狂歌的脸逼到顾天逸近前,相距径寸,温暖的呼吸喷到彼此脸上,暖昧得叫人几欲颤粟。顾天逸镇定地注视著楚狂歌的眼睛,不闪,不躲,不退,唇边笑意变清晰,缓缓摇头,“齐天然不是我杀的。”
楚狂歌挑了挑眉毛,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他神情平淡如常,却知自己的呼吸已然不稳,心跳已然发狂。他还记得清晨亲吻顾天逸的唇时那唇上的柔软温凉,那种触感令他贪恋和怀念。他勉强按捺著自己没有再次吻上顾天逸的嘴唇,这有点难度,叫他觉得勉强自己用的力气太大,以致於全身的骨头都是疼的。
两人正危险地对峙著,宝珠在外面低低咳了一声,“少爷,您的茶。”
楚狂歌微一震,意识到刚才玩得过火了,猛地站起来,迎上宝珠接茶。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天逸随随便便倚在塌上,举手投足间透著潇洒闲适,虽是布衣,却卓然不凡,无处不显得清贵端方。然而楚狂歌也说不出为什麽,总觉得眼前的人太过超凡拔俗,完美得不像一个真人。
天快黑的时候,楚昭平派人来请楚狂歌单独过去。顾天逸疑心出了什麽事,却没有做声,安静地看著楚狂歌离开。
下人在前引路,走到议事厅前并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带楚狂歌来到楚氏宗堂。
宗堂有两进,里面一进摆著楚氏先祖的灵位,外面一进则是个极深的大堂,为历代惩诫弟子、决定大事之处。晚一辈的,甚至地位稍低的都在外面的院子沈默等待,本来就不大的院落被填得满满的。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5
更新时间: 06/0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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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宗堂的门,楚狂歌就发现气氛比中午时更为压抑。大堂中摆了五张大椅,楚、燕、齐、赵四家的宗长分坐其上,楚狂歌瘫痪的父亲楚昭原也被抬了出来。在他们身後,是四大宗长里最有份量的前辈老人。而在四位宗长面前的,则是清早派出去开棺检验胡素发尸体的人,为首一人名叫楚开,论辈份是楚狂歌的远房堂弟。
齐泯玉冷冷道:“楚原,把你看到的告诉他!”
“是。”楚开恭敬地答道,“小侄与燕家几位世兄奉众位宗长之命找到了胡素发的墓地,棺里的尸体的确是胡素发,而且尸身已经开始腐烂。”
齐泯玉冷笑:“杀天儿的不是胡素发,那会是谁呢?”
楚狂歌淡淡道:“不管是谁,总之不会是顾天逸。”
齐泯玉怒极反笑,“不是他还会是谁!难道是天儿自己杀了自己!胡素发是死在顾天逸手里的,定是那一战里胡素发用七杀掌对付过顾天逸,顾天逸临阵偷师,然後用这招武功杀了天儿,故布疑阵!天儿被顾天逸美色所迷,落得如此下场,你不引以为戒,处处替顾天逸说话,难道也想步天儿後尘!?”
楚狂歌心中长叹。如果一开始就将昨夜他和顾天逸在船上过夜的消息说出来,本没有一点问题。然而顾天逸早先一口咬定他是独自在船上过的夜,後来又揭开人皮面具,露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此刻自己再将真相说出来,不但这真相的价值大打折扣,他“为顾天逸美色所迷”的罪名恐怕也就坐实了。然而他又没有别的选择。这时再不把真相说出来,顾天逸这冤屈就洗不明白了。
楚狂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不得不说真话了。”
“真话?”四大宗长相对愕然,楚昭平声音中也带出了怒气,“狂歌,你还有什麽事瞒著我们?”
“昨夜顾天逸并不是一个人在船上饮酒,和他在一起的是我。”楚狂歌努力振奋精神,心虚地说著本该理直气壮说的实话,“顾秀消失了一整天,顾天逸出去寻找顾秀。他们一直没有回来,我出去找他们,遇到顾天逸,与他在船上饮酒至三更,因城中宵禁,就在船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回来。”
楚狂歌看著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的表情,叹道:“别说顾天逸中了寒毒,就算他没有中寒毒,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离船杀人再回到船上,各位以为有这个可能吗?”
齐泯玉厉喝道:“楚狂歌,你果然为他美色所惑,竟然为他撒起谎来!”
楚狂歌很想说“我像在撒谎吗?”,但他不能这麽问,因为少年时在外闯祸、戏弄前辈、偷银子出去喝酒……做那种事时,他的确撒了很多的谎。他现在很需要别人相信他,但他实在是一个很没有信誉的人。楚狂歌现在才发现做正人君子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在紧要关头,你说出来的话有人信。
这一刻,楚狂歌第一次为自己没有信誉而小小地悲哀了一下。
盗亦有道之照夜白 26
更新时间: 06/0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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